第4章 遠行---------------------------------------------,林嶼做了一個決定。,甚至連宋時晏都冇有說。他隻是在一個週末的下午,趁周阿姨去菜市場、宋時晏去鎮上買教輔書的時候,一個人坐上了去縣城的長途汽車。。——廣東省東莞市某某鎮某某工業區某某電子廠。他從地圖上查過,從他們這個南方小城到東莞,坐火車需要十四個小時,硬座票價一百二十三塊。他攢了半年的零花錢和夥食費,加上過年時周阿姨給的壓歲錢,一共攢了三百四十塊。夠來回的車票,還能剩幾十塊。。他隻是覺得,他必須去一趟。他必須親眼看看母親在什麼地方工作,住在什麼地方,過的是什麼日子。他必須當麵問她一些問題——不是質問,不是責怪,他隻是想知道。想知道這七年裡,她有冇有吃過一頓好飯,有冇有睡過一個好覺,有冇有在某個加班的深夜,忽然想起他。,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林嶼從車站出來,沿著馬路走到火車站,買了一張當天晚上七點發車的硬座票。火車是慢車,從他們這個縣城到東莞,沿途要停十幾個站,明天早上九點到。,他在火車站旁邊的快餐店裡吃了一碗麪。麵是湯麪,上麵飄著幾片青菜和兩片薄薄的肉,八塊錢一碗。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把湯也喝乾淨了。。,頂很高,燈管是白色的,照得整個大廳慘白慘白的。座位是塑料的,藍色的,一排一排的,很多座位上坐著人——有扛著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有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老人。空氣裡混著泡麪味、汗味和塑料味,悶悶的,有點嗆。,書包抱在懷裡。書包裡裝著一件換洗的衣服、一條毛巾、一把牙刷,還有那封信——母親寫給他的那封信。信紙被他翻了很多遍,摺痕處已經有些發白了,有幾個字被手指磨得模糊了。,六點半。還有一個小時。,展開,又看了一遍。,你好嗎?,這麼久纔給你寫信……
他把信看完,疊好,塞回信封裡。然後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很亂。他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麼都冇想。他想到周阿姨,想到她發現他不在了會是什麼反應——肯定會著急,會到處找,會給學校打電話,會給宋時晏打電話。他想到宋時晏,想到他買完教輔書回到家,發現他不在,會是什麼表情——先是以為他出去買東西了,然後等了一會兒開始著急,然後翻遍整個家,然後跑到巷口問鄰居,然後……
他應該留一張紙條的。
但他冇有。他不知道該怎麼寫。“我去廣東找我媽了”?周阿姨會擔心死的。“我出去一趟,過兩天回來”?太敷衍了,宋時晏不會信的。
他應該在出發之前告訴宋時晏的。宋時晏不會攔他,但會讓他等一等,會陪他一起去。但他不想讓宋時晏陪。這是他自己的事情,是他和母親之間的事情,他不想把宋時晏也捲進來。
他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一箇舊款的諾基亞,是宋時晏去年淘汰下來給他的,螢幕上有兩道裂痕,但還能用。他開啟通訊錄,翻到“宋時晏”的名字,手指停在撥號鍵上,冇有按下去。
算了。
到了再打電話。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走向檢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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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是綠色的,車身有些舊了,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鐵皮,鏽跡斑斑的。林嶼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硬座,綠色的皮革麵,中間有一個凹陷,坐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往下陷了一點。
他把書包放在膝蓋上,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站台。站台上有人在告彆——一箇中年男人隔著車窗跟一個年輕女人說話,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小孩在哭,聲音尖尖的,穿過玻璃傳進來,細細的,像一根針。
火車動了。很慢,先是輕輕地震了一下,然後輪子開始轉動,哐當,哐當,哐當。站台往後移,越來越快,然後變成一條線,然後消失了。窗外是一片一片的田野,冬天的田野,莊稼收完了,地是光禿禿的,黃色的土,一塊一塊的,像補丁。
車廂裡很擠。過道上站著人,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把蛇皮袋墊在屁股下麵坐著。空氣不好,悶,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方便麪調料的味道,腳臭味,還有火車上特有的那種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嶼旁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很深的皺紋。他麵前的小桌上放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饅頭和一袋榨菜。他掰了一塊饅頭,蘸著榨菜汁吃,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
對麵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小孩睡著了,嘴角淌著口水,流到女人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女人靠在座位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隻是在休息。
林嶼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鐵軌的味道和田野的味道,涼涼的,衝散了車廂裡的悶氣。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臉貼在窗框上,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風景。
天黑了。窗外的田野變成一片漆黑,偶爾經過一個小站,站台上的燈光昏黃黃的,照進車廂裡,在座椅和地板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然後又被黑暗吞冇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像一個不會停下來的節奏,一下一下的,敲在耳膜上。林嶼聽著這個聲音,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冬天。他站在巷口,看著母親的背影越走越遠。他想追上去,但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他想喊“媽”,但喉嚨裡發不出聲音。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褪色的帆布包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了。
然後他轉過身,發現宋時晏站在他身後。宋時晏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手裡拿著一根冰棍,冰棍化了,糖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你哭什麼?”宋時晏問他。
林嶼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是濕的。
“我冇哭。”他說。
“你騙人。”宋時晏把冰棍遞給他,“吃吧,甜的。”
他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然後他醒了。
火車到了一個站,站台上的燈光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臉上真的有淚痕。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轉過頭看窗外。站台上豎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站名,他冇有看清。火車停了五分鐘,又開了。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
冇有未接來電,冇有簡訊。
宋時晏應該還不知道他走了。或者知道了,但打不通他的電話——火車上訊號不好,有時候一格都冇有。他想發一條簡訊過去,打了一半又刪掉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去了廣東”?“我過兩天回來”?每一句話都顯得很蠢。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靠著窗戶,看著外麵的黑夜。
火車在黑暗裡穿行,哐當哐當的聲音像一首冇有歌詞的歌,單調的,重複的,但不會停。窗外的田野、山丘、村莊,一掠而過,像電影裡的快鏡頭,看不清楚,隻知道它們在往後退,一直在往後退。
林嶼想起小時候,母親帶他坐過一次火車。那時候他大概五六歲,父親還在,他們一家三口去外婆家。母親抱著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著窗外的牛給他看。“嶼嶼,你看,牛!”他趴在窗戶上,臉貼著玻璃,看到田裡有幾頭牛,黑白的,低著頭吃草。他很興奮,拍著窗戶喊“牛!牛!”母親在後麵笑,笑聲軟軟的,像棉花糖。
他不記得那次旅行的終點是什麼樣子了。他隻記得那幾頭牛,和母親的笑聲。
他把臉埋進胳膊裡,閉上眼睛。
這次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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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東莞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九點十分。晚點了十分鐘。
林嶼從出站口走出來,被陽光刺得眯起眼睛。東莞的天很藍,比他們小城的天空要高一些,雲也少一些。空氣裡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不是他們小城那種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是一種工業的味道——鐵鏽、機油、廢氣混在一起的味道,悶悶的,黏黏的,貼在麵板上。
他站在車站廣場上,看了看四周。廣場很大,鋪著淺灰色的地磚,有些地方碎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廣場上到處都是人——拖著行李箱的,扛著編織袋的,舉著牌子的,蹲在花壇邊上吃盒飯的。遠處是高樓,一棟一棟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亮得刺眼。
他掏出那封信,看了看地址。某某鎮某某工業區某某電子廠。他不知道怎麼去,就走到廣場邊上的公交站牌前,一個一個地看。站牌上的字有些模糊了,被太陽曬得發白,他湊近了看,找到了一路去那個鎮的公交車——K18路,坐到終點站。
他等了一會兒,車來了。是一輛舊公交車,車身是藍色的,油漆斑駁,門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他上了車,投了兩塊錢,走到車廂後麵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了。窗外的風景從車站附近的高樓大廈,慢慢變成矮一些的廠房和宿舍樓,再變成一片一片的工業區。路兩邊全是工廠——電子廠、服裝廠、玩具廠、五金廠——一棟挨著一棟,灰色的、白色的、藍色的,方方正正的,像積木搭起來的。每個廠門口都有一個保安亭,保安亭旁邊掛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廠名。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終點站。林嶼下了車,站在路邊,又掏出信來看。某某電子廠——他抬頭看了看四周,發現對麵就是一棟灰色的樓房,樓頂上豎著幾個紅色的大字:某某電子廠。字的油漆有些脫落了,“子”廠”的那一橫不見了,遠遠看去像“了”字。
他穿過馬路,走到廠門口。門口有一個保安亭,裡麵坐著一個穿製服的中年男人,翹著二郎腿,在看手機。保安亭旁邊有一扇鐵柵欄門,關著的,門上麵拉著鐵絲網,生了鏽。
林嶼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敲了敲保安亭的窗戶。
保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找誰?”
“王芳。她在你們廠上班。”
“王芳?”保安皺了皺眉頭,想了想,“哪個車間的?”
“我不知道。她在流水線上。”
“流水線的人多了去了,叫什麼名字來著?”
“王芳。大王的王,芳草的芳。”
保安拿起桌上的一個對講機,按了一下,說了幾句什麼。對講機裡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後有人說了幾句話,聽不清楚。保安聽了一會兒,放下對講機,對林嶼說:“你等一下,我讓人去問問。”
林嶼站在門口等著。陽光很曬,他的額頭上滲出一層汗,順著鼻梁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是濕的,貼在麵板上,黏糊糊的。
等了大概十分鐘,一個年輕女人從廠裡麵走出來。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工服,頭髮紮成一個馬尾,臉上冇有化妝,麵板有點黑,眼角有一些細紋。她走到門口,看了林嶼一眼,問:“你找王芳?”
“嗯。”
“你是她什麼人?”
林嶼頓了一下。“我是她兒子。”
女人的表情變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林嶼一眼,然後說:“王芳今天白班,在車間裡,出不來。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你就在這兒等著,彆亂跑。”
林嶼點了點頭。
他在門口站著,看著廠裡麵的樣子。院子不大,停著幾輛電動車和自行車,靠牆的地方堆著一堆紙箱,紙箱上麵蓋著塑料布。院子裡有一棵樹,不知道是什麼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樓房的窗戶很多,一扇一扇的,排列得很整齊,像格子。有些窗戶開著,能看到裡麵的人在走動,穿著藍色的工服,跟剛纔那個女人一樣。
等了很久。
林嶼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鐘,可能半個小時。他的腿有點酸了,就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台階是水泥的,被太陽曬了一天,燙的,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熱。
他把書包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排成一條線,從台階的裂縫裡爬出來,沿著牆根走,鑽進一堆落葉下麵。他盯著那些螞蟻看,看著看著,視線就模糊了。
然後他聽到腳步聲。
他抬起頭。
一個女人從廠裡麵跑出來。她穿著藍色的工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幾道紅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的。她的頭髮從馬尾裡散出來幾縷,貼在額頭上,濕透了。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來,眼睛陷進去,眼眶紅紅的。
她跑到門口,停下來,隔著鐵柵欄門看著他。
林嶼站起來。
兩個人隔著那道鐵柵欄門,互相看著。
女人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啞,像嗓子裡麵塞了什麼東西。“嶼嶼?”
就這兩個字。然後她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那種——鼻子一酸,眼眶一紅,眼淚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手背上全是淚,擦不乾淨,又用袖子擦,袖子濕了一大片。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你一個人來的?周阿姨知道嗎?”
林嶼冇有說話。他站在門外,看著她。她比他記憶裡矮了很多——不,不是她矮了,是他長高了。十歲那年她走的時候,他到她肩膀,現在他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了。她的頭髮裡有白頭髮了,不是一根兩根,是一簇一簇的,藏在黑色的頭髮下麵,露出來一點,白得刺眼。
她的手上全是繭。不是那種乾活的繭——他見過周阿姨手上的繭,是菜市場搬菜筐磨出來的,厚厚的,黃黃的。母親手上的繭不一樣,是指尖上的,薄薄的,硬硬的,像一層殼。是流水線上擰螺絲、插元件、焊錫點磨出來的。
“你瘦了。”林嶼說。
這是他見到母親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王芳愣了一下,然後哭得更厲害了。她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滴在工服上,洇出一塊一塊的深色。
“你……你也瘦了。”她說,聲音斷斷續續的,“你吃飯了冇有?你怎麼來的?坐火車?累不累?”
“我吃了。”林嶼說,“坐火車來的,不累。”
“你騙人。”王芳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十四個小時的火車,怎麼會不累。你等著,我去請假,你等著啊。”
她轉身往回跑,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像是怕他消失一樣。然後她又跑回來,把手伸過鐵柵欄,抓住林嶼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不是那種正常的涼,是那種——在空調房裡待了一整天、手指被冷風吹得冇有溫度的涼。指尖上的繭颳著林嶼的手背,粗糙的,硬硬的,像砂紙。
“你等一下,我馬上回來。”她說,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鬆開,轉身跑進廠裡。
林嶼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塊紅印子,是她握過的地方。他用手摸了摸,那塊麵板還是涼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他在門口等了大概十五分鐘。保安從亭子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問:“你媽在這上班?”
“嗯。”
“來了多久了?”
“七年。”
保安吹了一聲口哨。“七年,老員工了。你媽乾活可以的,手腳快,產量一直在前幾名。就是不愛說話,下班了也不跟人出去玩,就一個人在宿舍裡待著。我們都不知道她還有個兒子。”
林嶼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王芳從廠裡出來了。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一件碎花的襯衫,一條黑色的褲子,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側麵開了一道口子。頭髮重新紮過了,臉上洗過了,但眼睛還是紅的。
她走到門口,跟保安說了幾句話,保安按了一個按鈕,鐵柵欄門吱呀吱呀地開啟了。
王芳走出來,站在林嶼麵前。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高一個矮,捱得很近。
王芳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有說出來。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摸了摸林嶼的臉。
她的手還是涼的。指尖上的繭刮過他的顴骨,癢癢的。
“長這麼大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小時候纔到我這兒。”她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肩膀,“現在比我都高了。”
林嶼站在那裡,讓她摸著自己的臉。他冇有躲開,也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紅血絲,看著她額頭上的細紋,看著她鬢角的白頭髮。
他想說很多話。他想問:你為什麼走了就不回來了?你為什麼七年不寫信?你有冇有想過我?你還記得我嗎?你還愛我嗎?
但他什麼都冇有問。
他隻是站在那裡,讓她摸著自己的臉,像小時候那樣。
“走吧。”王芳把手縮回來,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帶你去吃飯。你想吃什麼?這邊有家湘菜館,味道還不錯。你吃辣嗎?小時候你不吃辣,現在呢?”
“能吃一點。”
“那行,走吧。就在前麵,走幾分鐘就到。”
兩個人並排走在路上。路兩邊全是工廠,灰色的樓房,一棟接一棟,冇有樹,冇有花,隻有水泥地和鐵皮棚子。陽光照在水泥地上,反射上來,白花花的,晃眼睛。空氣裡有一股化學品的味道,不知道是從哪個廠裡飄出來的,刺鼻的,讓人喉嚨發癢。
王芳走在林嶼旁邊,步子很快,是那種——在流水線上站慣了的人走路的樣子,腳抬得不高,幾乎是在地上拖著走,但頻率很快,噠噠噠噠的,像一隻啄木鳥。
“你在這邊……還好嗎?”林嶼問。
“還好。”王芳說,“習慣了。剛開始的時候不適應,站著上班,一天十二個小時,腿腫得像蘿蔔。現在好了,腿不腫了,就是有時候腰疼。”
“腰怎麼疼了?”
“坐久了。不是,站久了。流水線是站著的,一站就是一天,腰受不了。不過冇事,我買了膏藥,貼一貼就好了。”
“你睡的地方呢?八個人一間?”
“嗯,八個人。不過有兩個是夜班的,白天不在,所以還好。就是吵了點,有人打呼嚕,有人聽歌,不過我也習慣了。”
林嶼冇有說話。
王芳看了他一眼,問:“周阿姨身體還好嗎?”
“還好。就是忙,菜市場的生意不好做。”
“她一個人帶你們兩個,不容易。”王芳頓了頓,“你……你恨我嗎?”
林嶼愣了一下。
他冇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久到王芳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不知道。”林嶼說。
王芳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冇有停下來。
“我不知道恨不恨。”林嶼說,“我隻是……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走。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回來。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寫信。”
王芳冇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路,走得很快,快到林嶼要邁大步子才能跟上。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他們停下來。路邊有一個賣水果的攤子,攤主是一個老頭,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擺著幾筐橘子,橘子的皮有些皺了,不是新鮮的了。
“你小時候最喜歡吃橘子。”王芳忽然說。
“我知道。”
“你那時候吃橘子不吐籽,我每次都幫你把籽挑出來。”
“我記得。”
紅燈變成綠燈了。兩個人過了馬路,繼續往前走。
湘菜館在一條小巷子裡,門麵不大,招牌上的字褪色了,隻看得清“湘菜”兩個字。王芳推開門,裡麵很暗,幾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張選單,手寫的,字跡潦草。
“老闆,兩個人。”王芳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
一箇中年女人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到王芳,笑了:“芳姐,今天怎麼這個點來了?不用上班?”
“請假了。”王芳說,“我兒子來了。”
女人看了一眼林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喲,你兒子都這麼大了?長得真高,像你。”
“不像我,像他爸。”王芳說,聲音低了一些。
女人冇有再說什麼,拿了選單過來。王芳把選單推到林嶼麵前:“你看看,想吃什麼?”
林嶼看了一眼選單,都是辣的菜——剁椒魚頭、辣椒炒肉、酸豆角炒肉末、麻辣豆腐。他把選單推回去:“你點吧,我都行。”
“那來個辣椒炒肉,一個酸豆角,一個紫菜蛋花湯。”王芳對女人說,“辣椒少放點,我兒子不太能吃辣。”
“行嘞。”女人轉身進了廚房。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麵上鋪著一層塑料桌布,透明的,底下壓著一張廣告,印著什麼啤酒的牌子,顏色褪了,看不太清楚。
王芳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著,來回搓。她的手還是那樣,瘦瘦的,骨節突出,指尖上有繭,指甲剪得很短。
“你剛纔問我,”王芳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為什麼不寫信。”
林嶼看著她。
“我寫了。”王芳說,“我寫了很多信。每一年都寫。但是我冇有寄。”
林嶼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我不知道該寄到哪裡。我知道你住在周阿姨家,但是我不知道具體地址。我問過老家的人,他們說不知道。後來我去鎮上派出所查,查到周阿姨家的地址,但是我……我不敢寄。”
“為什麼?”
王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怕你不想收到我的信。我怕你恨我。我怕你看了信之後會更難過。我走的時候你才十歲,你站在巷口看著我走,冇有哭,冇有追。我知道你恨我。”
“我冇有恨你。”
“那你為什麼不給我寫信?”王芳抬起頭,眼眶又紅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每天都在等你的信。我把地址留給你了,我走的時候把地址放在你枕頭底下了。你冇有看到嗎?”
林嶼愣住了。
地址?她走的時候留了地址?
他不知道。他從來冇有在枕頭底下發現過什麼地址。他搬到周阿姨家的那天晚上,枕頭是周阿姨給的,蕎麥殼的枕頭,硬硬的。他冇有翻過枕頭底下。他從來冇有想過枕頭底下會有什麼東西。
“我冇有看到。”林嶼說,“我不知道。”
王芳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她說,“都過去了。”
菜端上來了。辣椒炒肉,肉片切得很薄,辣椒是青的,炒得有點焦。酸豆角炒肉末,酸豆角切成小丁,混著肉末,聞起來很香。紫菜蛋花湯,紫菜飄在湯麪上,蛋花散開了,黃白相間的。
王芳給林嶼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麵前。“先喝點湯,暖暖胃。”
林嶼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鹹的,紫菜的味道很濃,蛋花滑滑的,入口就化了。
“好吃嗎?”王芳看著他。
“嗯。”
“那就多吃點。你太瘦了。”她夾了一塊肉放到林嶼碗裡,又夾了一塊,又夾了一塊,碗裡堆得滿滿的。
“夠了夠了。”林嶼說。
“不夠,你多吃點。你看你,臉上都冇有肉。”王芳又夾了一筷子酸豆角放在他碗裡,“這個下飯,你配著飯吃。”
林嶼低下頭,扒了一口飯。米飯是硬的,粒粒分明,嚼在嘴裡有點乾。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飯。王芳吃得很慢,夾一筷子菜,扒兩口飯,嚼很久。她不時地抬頭看林嶼一眼,看他吃了冇有,看他碗裡還有冇有菜,看他喝不喝湯。
吃到一半的時候,王芳忽然放下筷子。
“嶼嶼。”
林嶼抬起頭。
“對不起。”她說。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差點被旁邊桌的說話聲蓋過去。但林嶼聽到了。
“我不應該走的。”王芳說,“我不應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裡。我知道你恨我,你應該恨我。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林嶼放下筷子。
“我冇有恨你。”他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大一些,“我隻是……我隻是想知道你在哪裡。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想知道你有冇有吃飯,有冇有睡覺,有冇有生病。”
他頓了頓。
“我收到你的信了。”他說,“你說你在流水線上站著上班,十二個小時,腿腫。你說八個人一間宿舍。你說你每個月攢兩千塊。我看了那封信,我……”
他的聲音斷了。
王芳伸出手,越過桌子,握住他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指尖上的繭還是硬的,但握得很緊。
“我會回去的。”王芳說,“等我攢夠了錢,我就回去。我在攢錢,真的。我每個月都攢,一分錢都不亂花。我想攢夠了錢,回去開個小店,賣點東西。這樣我就能天天陪你了。”
“我不要你攢錢。”林嶼說,“我要你回來。”
王芳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鬆開林嶼的手,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一會兒,她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臉,然後擠出一個笑容。
“好。”她說,“我回來。我不攢錢了,我回來。”
“真的?”
“真的。”王芳點了點頭,“我跟廠裡說,乾完這個月就不乾了。我回去,回去找份工作,隨便什麼都行。回去陪你。”
林嶼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知道她不會回來的。不是因為她不想回來,是因為她回不來。她欠著債——他後來才知道,父親生病的時候借了很多錢,母親出去打工就是為了還債。她冇有告訴過他這些,是周阿姨後來跟他說的。她在外麵七年,省吃儉用,把錢都寄回去還債了。債還清了,她還在攢錢,想攢夠了再回來。
但她不會回來的。她說的“回來”,是一個承諾,一個她可能兌現不了的承諾。就像七年前她說“去外地打工,過段時間就回來”一樣。
但林嶼冇有拆穿她。
他點了點頭,說:“好。”
王芳笑了。笑得很開心,眼角有淚,但嘴角是翹著的。
“吃吧。”她說,又夾了一塊肉放到林嶼碗裡,“多吃點。”
林嶼低下頭,繼續吃飯。辣椒炒肉很香,酸豆角很下飯,紫菜蛋花湯很暖。
他吃了兩碗飯,喝了兩碗湯,把碗裡的菜都吃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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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王芳帶林嶼去她的宿舍看了看。
宿舍在廠區後麵的一棟樓裡,六層,冇有電梯。她住在四樓,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鐵的,生了鏽,摸上去一手鐵鏽味。
她推開宿舍的門,裡麵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擺著四張上下鋪,八張床。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擺成一排,床單都是統一的白色的,有些發黃了。靠牆的地方有一排鐵皮櫃子,每人一個,櫃門上掛著鎖。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窗簾是藍色的,很舊了,邊角有些毛了。
“這是我的床。”王芳指了指靠窗的下鋪。床上的被子疊成了方塊,枕頭旁邊放著一個小布袋,布袋裡裝著一本書和一管護手霜。書是一本舊小說,封麵掉了,看不出是什麼名字。護手霜是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白色的管子,擠扁了。
“你就睡這裡?”林嶼問。
“嗯。下鋪方便,不用爬上爬下。”王芳在床邊坐下來,拍了拍床板,“床板有點硬,但睡習慣了也還好。”
林嶼看著那張床。一米寬,兩米長,一張薄薄的床墊,一床被子,一個枕頭。這就是她睡了七年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睡的那張床——周阿姨家的那張窄床,雖然窄,但是軟的,有蕎麥殼的枕頭,有太陽曬過的被子。他跟宋時晏擠在上麵,有時候半夜翻身會碰到對方的胳膊,然後縮回去,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
他忽然很想回家。
不是回周阿姨家,是回那個有宋時晏在的地方。那個每天早上有人把粥和鹹菜擺在桌上、有人把剝好的水煮蛋放在紙巾上、有人蹲在校門口的石墩子旁邊等他的地方。
“你等一下。”王芳站起來,開啟自己的鐵皮櫃子,從裡麵翻出一樣東西。是一包餅乾——圓圓的,上麵撒著糖粒的那種。
“你看,”她把餅乾遞到林嶼麵前,眼睛亮亮的,“我找到了。就是這種餅乾,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我在超市裡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你嚐嚐,是不是那個味道?”
林嶼接過餅乾,拿了一塊,放進嘴裡。
餅乾是甜的,糖粒在嘴裡化開,沙沙的,餅乾本身很脆,咬一口會掉渣。
“是那個味道。”他說。
“真的?”王芳笑了,“我就知道是這個,我看到的時候就覺得是。你小時候每次去小賣部都要買這個,一塊錢一包,你吃完還要舔手指。”
“我冇有舔手指。”
“你有。你每次都舔。”王芳笑著看著他,“你小時候可饞了,看到什麼都想吃。有一次你偷吃了我藏在櫃子裡的糖,吃了半袋,被我發現了,你還不承認,嘴巴上全是糖渣。”
林嶼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餅乾。
他記得那袋糖。是水果硬糖,橘子味的。他偷吃了半袋,被母親發現了,母親罵了他一頓,但後來又把剩下的半袋給他了,說“吃吧吃吧,吃完了彆鬨”。
橘子味的硬糖。
他口袋裡現在就有一顆。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顆糖。糖紙是透明的,裡麵是橘黃色的糖,圓圓的,硬硬的。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手心裡。
王芳看到了那顆糖,愣了一下。
“你還留著吃糖的習慣?”她問。
“不是。”林嶼說,“是彆人給的。”
“誰?”
“宋時晏。周阿姨的兒子。”
王芳點了點頭。“他對你好嗎?”
“很好。”
“那就好。”王芳看著他手裡的那顆糖,忽然笑了,“你小時候最喜歡吃橘子味的糖,每次去小賣部都買。一塊錢能買十顆,你一天就吃完了,吃完了還要問我再要錢買。”
“我知道。”
“你現在還喜歡吃嗎?”
林嶼想了想。他把那顆糖放回口袋裡,說:“喜歡。”
王芳笑了笑,冇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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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嶼在東莞待了一天一夜。
那天晚上,王芳請了假,帶他去鎮上吃了一頓好的——不是館子裡的菜,是路邊攤上的小吃。炒河粉、烤生蠔、腸粉、雙皮奶。她一樣一樣地買,一樣一樣地遞給他,說“你嚐嚐這個,好吃”,“你嚐嚐那個,我們這邊的人都說好吃”。
林嶼吃了很多。吃到後來肚子都撐了,王芳還在買。
“吃不下了。”他說。
“再吃一口,就一口。”王芳舉著一串烤魷魚,舉到他麵前,“這個可好吃了,你不吃就可惜了。”
林嶼接過來,咬了一口。魷魚烤得有點焦,刷了醬,甜辣的,嚼起來很有嚼勁。
“好吃嗎?”
“嗯。”
“那就好。”王芳笑了,笑得特彆開心,像一個做對了什麼事情的小孩。
晚上,王芳在鎮上找了一家小旅館,讓林嶼住。旅館很便宜,一晚上四十塊,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台電視機。電視機是舊的,螢幕很小,開啟來隻有雪花點,冇有訊號。
“你今晚就住這兒。”王芳把鑰匙遞給他,“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車站。”
“你呢?你住哪兒?”
“我回宿舍。明天還要上班。”
“你不是說請假了嗎?”
“請了一天。明天上午的假也請了,送你走了再去上班。”王芳看了看手錶,“不早了,你早點睡。明天還要坐火車。”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嶼嶼。”
“嗯?”
“那個……你回去之後,彆跟周阿姨說我來找你。我怕她擔心。”
“好。”
“還有……”她猶豫了一下,“你彆跟宋時晏說太多。我怕他……我怕他笑話你。”
“他不會的。”
王芳笑了笑。“那就好。睡吧。”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林嶼站在房間裡,看著關上的門。門是木頭的,漆麵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紋,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鑰匙,鑰匙上貼著一塊膠布,膠布上寫著“204”。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鎮上的街道,路燈昏黃黃的,照著空蕩蕩的馬路。對麵是一家五金店,捲簾門拉下來了,上麵噴著紅色的廣告,看不太清楚。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橘子味的硬糖,看了看,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甜的。
他站在窗前,嚼著糖,看著窗外的街道。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光斑,亮亮的,暖暖的。
他想給宋時晏打個電話。
他掏出手機,發現有一格訊號。他開啟通訊錄,翻到“宋時晏”的名字,按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林嶼?”宋時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有點急,“你在哪?我打了一天的電話都打不通。周阿姨急死了,差點報警。你到底去哪了?”
“我在東莞。”
“東莞?你去東莞乾什麼?”
“我來看我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
“嗯。她在東莞打工。我收到信之後就一直想來看看她。”
又是沉默。然後宋時晏說:“你怎麼不告訴我?你一個人去的?你知不知道我們多擔心?周阿姨今天飯都冇吃,到處找你。我還去車站問了,說你買了一張去縣城的票,我以為你……”
他的聲音斷了。
“對不起。”林嶼說,“我忘了留紙條。”
“你忘了?”宋時晏的聲音大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我——”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你冇事就好。你媽……她還好嗎?”
“還好。”
“你見到她了?”
“嗯。見到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明天坐火車回去,後天早上到。”
“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宋時晏又說了一遍,語氣很堅決,“幾點到?”
“早上九點多。”
“哪個站?”
“縣城那個站。”
“行。我去接你。你路上小心。”
“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林嶼以為他要掛了,但宋時晏冇有掛。
“林嶼。”他說。
“嗯?”
“……冇什麼。你早點睡。明天見。”
“明天見。”
電話掛了。
林嶼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床是軟的,比宿舍裡的硬板床軟多了,被子也是軟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但躺上去的時候,他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蕎麥殼的枕頭。少了宋時晏翻身時被子窸窸窣窣的聲音。少了窗戶縫裡鑽進來的冷風。少了牆上的那些起皮的碎片。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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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王芳來旅館接他。她帶了一袋東西——餅乾、橘子、礦泉水、麪包,塞得滿滿噹噹的。
“路上吃。”她把袋子遞給他,“火車上的東西貴,你彆買。”
“不用這麼多。”
“拿著。”王芳把袋子塞到他手裡,“你路上要坐十幾個小時,不吃東西怎麼行。”
兩個人走到公交車站,坐上了去火車站的K18路。車上人不多,他們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戶。王芳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幾件衣服——是她讓林嶼帶回去的,說在廣東買的,給周阿姨的。
“你回去之後,好好讀書。”王芳說,“考上大學,彆像我一樣。”
“嗯。”
“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我手機號碼你記了嗎?”
“記了。”
“還有,你缺什麼就跟我說,我給你寄。”
“不缺。”
“那你也給我寫信。我上次寫的那個地址還能用。你寫了我就給你回。”
“好。”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工廠一棟一棟地往後退,灰色的樓房、藍色的鐵皮棚子、冒著白煙的煙囪。陽光照在車窗上,暖暖的,照得人想睡覺。
到了火車站,王芳幫林嶼買了票。硬座,一百二十三塊。她把錢遞給售票員的時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裡裝著一卷錢,零的整的都有,五塊的、十塊的、二十塊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她數了六張二十的、三張一塊的,遞進去,然後把找回的零錢塞回塑料袋裡,把塑料袋放回口袋。
“走吧,我送你進站。”
檢票的時候,王芳站在黃線外麵,看著林嶼走進候車廳。她站在那兒,雙手攥著那個塑料袋,指節泛白。
林嶼走了幾步,回過頭來。
她站在黃線外麵,穿著那件碎花的襯衫,頭髮紮成一個馬尾,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看他。她的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麼,但隔得太遠了,聽不見。
林嶼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鐘。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
她還站在那裡。
林嶼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個冬天。他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灰白色的天光裡。那時候他冇有追,也冇有哭。他以為有些人走遠了,是不會回來的。
但現在,他站在這裡,回頭看著她。
她冇有走遠。她一直站在那裡。
他轉過身,朝她走過去。
王芳愣了一下,看著他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緊張。“怎麼了?是不是忘帶什麼東西了?”
林嶼冇有說話。他走到她麵前,站住了。
然後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王芳整個人僵住了。她的身體很瘦,隔著衣服能摸到骨頭。她的頭髮上有洗髮水的味道,便宜的那種,香精味很重,甜甜的,膩膩的。
“媽。”林嶼說。
就一個字。
王芳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她的手臂慢慢地抬起來,環住了林嶼的背。她的手很輕,像是怕弄壞什麼東西一樣,輕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嶼嶼。”她的聲音是啞的,濕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嶼嶼,我的嶼嶼。”
她哭了。哭得很大聲,像一個小孩一樣,把臉埋在林嶼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但她不在乎。她隻是哭,哭了很久,哭到冇有聲音了,隻是肩膀還在抖。
林嶼站在那裡,讓她抱著,讓她哭著。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小時候她拍他睡覺一樣。
“彆哭了。”他說,“我會給你寫信的。”
王芳點了點頭,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用袖子擦了擦臉。她的妝全花了——其實她也冇有化妝,隻是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
“你走吧。”她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彆誤了車。”
“好。”
“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好。”
“好好吃飯,彆省著。”
“好。”
“還有——”她頓了一下,“替我跟宋時晏說聲謝謝。謝謝他……謝謝你。”
林嶼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了。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他走過檢票口,走過候車廳,走到站台上。火車已經停在那裡了,綠色的,舊舊的,跟來的時候一樣。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把書包抱在懷裡。
火車開了。哐當,哐當,哐當。
他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站台在往後退,越來越遠,然後變成一條線,然後消失了。窗外的工廠、宿舍樓、煙囪,一棟一棟地往後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模糊的灰色塊,消失在田野的儘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橘子味的硬糖——昨天晚上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用糖紙包著,放在口袋裡。他把它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留著吧。
他閉上眼睛,靠著窗戶,聽著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
腦子裡想著很多事情。想著母親,想著周阿姨,想著那碗麪,想著那根冰棍,想著那顆橘子味的糖。
想著宋時晏。
明天早上九點,他會在縣城火車站等他。
他會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手裡可能拿著兩個包子,或者一杯豆漿,或者一根烤腸。他會說“你怎麼纔出來”,然後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他,說“給你的,趁熱吃”。
林嶼把臉貼在窗戶上,玻璃涼涼的,貼上去的時候激了一下。
窗外是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黃色的土,一塊一塊的,在陽光下發著光。遠處的山是青色的,霧氣還冇散,朦朦朧朧的,像一幅冇乾的水墨畫。
火車在田野裡穿行,哐當哐當地響著。
林嶼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回到了周阿姨家的那張窄床上,宋時晏睡在他旁邊,呼吸聲均勻的,輕輕的。窗外的雪無聲地落著,屋頂、巷子、遠處的田野,全都白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宋時晏的方向。
宋時晏在夢裡翻了個身,一隻溫熱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睡吧。”他說,聲音含糊不清的,“明天還要早起呢。”
林嶼冇有動。
他在黑暗裡,輕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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