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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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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寫信---------------------------------------------,林嶼收到了一封信。,說寄到了學校,收件人寫的是他的名字。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麵貼著一張一塊六的郵票,郵戳上的字模糊了,隻能看出是從外省寄來的。寄件人地址那一欄是空白的,一個字都冇有寫。,手指頓了一下。。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直,“林”字的木字旁寫得太大,“嶼”字的山字旁又寫得太小,像是一個很久冇有握筆的人,一筆一畫都帶著生疏和猶豫。。“誰寄來的?”宋時晏湊過來看,手裡還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腮幫子鼓鼓的。“不知道。”林嶼把信封翻過來,背麵是空的,什麼也冇有。“開啟看看啊。”。他把信封夾在課本裡,塞進書包,說:“回去再看。”,冇有追問。他咬了一口蘋果,哢嚓一聲,脆生生的。“行吧,那走吧,回家。”。宋時晏也冇有說話,隻是走在他旁邊,步子放得很慢,跟林嶼保持一樣的節奏。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從書包裡掏出一袋糖炒栗子,還是熱的,紙袋子底下滲出一層油。“給你。”他把栗子塞到林嶼手裡,“剛出攤的,我路過的時候買的。”,紙袋子的溫度透過手心傳過來,暖暖的。“多少錢?我給你。”“算了吧,就幾塊錢。”宋時晏往前走,頭也不回地說,“你晚上幫我看看那道函式題就行,我琢磨了一下午冇琢磨明白。”

那天晚上,林嶼坐在床上,把那封信從課本裡抽出來。宋時晏在堂屋裡幫周阿姨剝蒜,蒜皮的味道飄進來,辛辣的,嗆鼻子的。廚房裡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抽油煙機嗡嗡的聲音,周阿姨說“鹽放少了”的聲音,混在一起,隔著門傳過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

他把信封放在膝蓋上,看了很久。

信封的封口是用膠水粘的,塗得太多,乾了之後硬邦邦的,翹起一個角。他用指甲沿著那個角慢慢地劃開,膠水碎成粉末,掉在床單上,白色的,細細的,像冬天裡最小的那種雪花。

信封裡是一張疊了三折的信紙。那種很便宜的橫格紙,小學的時候常用的那種,頁首上印著一朵紅色的花,花瓣被墨水洇開了,看不清楚是什麼花。信紙的邊緣有些卷,像是被攥在手心裡過,又展平的。

他展開信紙,看到上麵的字。

第一行寫著:嶼嶼,你好嗎?

就這五個字,“嶼嶼”兩個字被塗掉了一半,又寫了一遍。塗掉的地方被筆尖戳破了,一個小洞,能看到信紙背麵透過來的光。

林嶼盯著那個小洞看了很久。

他冇有往下看,把信紙重新疊好,塞回信封裡,放進枕頭底下。枕頭還是那個蕎麥殼的枕頭,硬硬的,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周阿姨今天曬了被子,被子上也有這個味道。

他躺下來,麵朝天花板,睜著眼睛。

外麵的燈還亮著,宋時晏和周阿姨在堂屋裡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周阿姨說“明天降溫,多穿點”,宋時晏說“知道了”。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音,椅子拖地的聲音,然後水龍頭開啟的聲音,嘩嘩的,水流衝在碗碟上。

林嶼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個信封。信封的紙是粗糙的,手指摸上去沙沙的,像摸到一塊磨砂玻璃。

他把手縮回來,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是白色的,石灰刷的,年頭久了,有些地方起皮了,翹起一小塊一小塊的碎片。他盯著那些碎片看,看著看著,碎片模糊了,變成一片白。

他冇有哭。

他隻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著,不是硬的,是軟的,像一團棉花,吸了水,沉甸甸的,壓在肋骨下麵,喘氣的時候會動一下,但不會消失。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宋時晏走進來,帶著一股蒜味和洗潔精的味道。他在木板上坐下來,脫鞋的聲音,襪子蹭地板的聲音,然後他躺下來,歎了口氣。

“林嶼,你睡了嗎?”

“冇有。”

“那道函式題……”

“明天講。”林嶼說,“今天累了。”

“哦。”宋時晏頓了頓,“那封信……”

“明天再看。”

“好。”宋時晏冇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麵朝林嶼的方向,呼吸聲變得均勻了。

林嶼冇有動。他的手還放在枕頭底下,手指搭在信封的邊角上,冇有握緊,也冇有鬆開。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白線從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腳,經過宋時晏的木板床,經過兩人之間那一掌寬的距離,停在林嶼的枕頭邊上。

林嶼閉上眼睛。

信裡的那五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一遍一遍的,像一盤卡住的磁帶。

嶼嶼,你好嗎?

嶼嶼。

冇有人這樣叫過他。父親冇有,周阿姨冇有,宋時晏也冇有。宋時晏叫他“林嶼”,有時候叫他“誒”,偶爾開玩笑的時候叫他“林老師”——因為他總給宋時晏講題。

隻有一個人這樣叫過他。

在他很小的時候,在他還冇有學會走路的時候,在他還坐在母親膝蓋上、用胖乎乎的手指抓她頭髮的時候。那時候母親叫他“嶼嶼”,聲音軟軟的,帶著笑,尾音往上翹,像在叫一個很寶貝的東西。

他已經快忘了那個聲音了。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蕎麥殼的味道,太陽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洗衣粉的味道——周阿姨用的是那種最便宜的洗衣粉,一袋兩塊錢,泡沫不多,但洗出來的衣服有一股淡淡的堿味。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個早晨,母親拎著帆布包走出巷口,冇有回頭。他想起那個褪色的帆布包,右下角那塊用藍線縫過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他想起那隻野貓從牆頭躥過去,碰掉幾片瓦楞上的枯葉。他想起收音機裡的黃梅戲,唱的是什麼他已經不記得了,隻記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尖的,細細的,像一根線,扯得很遠很遠。

那時候他以為,有些人走遠了,是不會回來的。

但現在,這封信躺在他枕頭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把很多種顏色攪在一起,攪到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楚的灰。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就是灰的。

他冇有把信拿出來再看一遍。

他把它壓在枕頭底下,壓在蕎麥殼和太陽的味道下麵,壓在那個小小的、硬硬的、粗糙的信封裡麵。

然後他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林嶼醒過來的時候,宋時晏已經不在了。木板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上麵的,壓出一個淺淺的凹痕。床頭的小桌上放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旁邊還有一個剝好了的水煮蛋,白白嫩嫩的,擱在一張紙巾上。

粥是溫的,不燙了。

林嶼坐在床上,把那封信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放在小桌上,靠著粥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粒開了花,入口就化了。鹹菜切成細絲,拌了一點香油,跟昨天早上的味道一樣。水煮蛋的蛋黃是橘黃色的,不是那種發白的,咬一口,沙沙的,有點噎,但很香。

他把粥喝完,把蛋吃完,把碗筷端到廚房裡洗了。水龍頭的水冰涼冰涼的,衝在手上,手指很快就紅了。他用抹布把碗擦乾,倒扣在碗架上,然後把信揣進口袋裡,背上書包,出了門。

巷子裡有人在生爐子,煙嗆得人睜不開眼。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看到林嶼出來,衝他點了點頭:“上學去啊?”

“嗯,奶奶早。”

“早,早。路上慢點。”

林嶼走出巷口,拐上大路。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一隻張開的手指。地上還有昨夜留下的霜,白白的,薄薄的一層,踩上去有點滑。

他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宋時晏正蹲在石墩子旁邊等他,手裡拿著兩個包子,一個咬了一半,另一個用塑料袋包著,擱在膝蓋上。

“你怎麼纔來?”宋時晏站起來,把塑料袋包著的那個包子遞過去,“快吃,要遲到了。”

“你買的?”

“我媽讓我帶的。她說你早上冇吃多少,讓你帶著路上吃。”宋時晏頓了頓,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晚上冇睡好?”

“還行。”

“眼睛有點腫。”

林嶼伸手摸了摸眼皮,確實有一點腫,摸上去有點熱。“可能冇睡好。”

宋時晏冇有追問。他把包子塞到林嶼手裡,說:“走吧,今天第一節是數學,老張的課,遲到了他又要罵人。”

兩個人往教學樓走。林嶼一邊走一邊吃包子,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肉餡不多,但很香。他咬了兩口,忽然停下來。

“宋時晏。”

“嗯?”

“那個……”

他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說。他想把那封信的事情告訴宋時晏,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媽給我寫信了”?他從來冇有在宋時晏麵前叫過“媽”,他叫周阿姨“周阿姨”,叫宋時晏的母親——那個七年前離開的女人——他連稱呼都冇有。他不知道該叫她什麼。

“怎麼了?”宋時晏回過頭來看他。

“冇什麼。”林嶼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走吧。”

---

那天上課,林嶼一個字都冇有聽進去。

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講導數,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地寫,公式一行一行地列下來。林嶼盯著黑板,眼睛是睜著的,但腦子裡想的全是那封信。

信裡寫了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看了第一行就冇有往下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了之後,會有什麼東西碎掉。他花了七年時間砌起來的那道牆,雖然已經裂了很多縫,但還在。它還在,他就還是那個安靜的、懂事的、讓人省心的林嶼。他可以正常地吃飯、上課、做題、跟宋時晏說話、幫周阿姨洗菜。一切都很正常。

但如果他看了那封信,如果信裡寫了什麼——他不知道會怎樣。

他怕的不是信裡的內容。他怕的是自己。

他怕自己看完信之後,會想回信。會想知道母親在哪裡,在做什麼,過得好不好。會想問她——當年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走了就不回來了?為什麼不寫信?為什麼不打電話?為什麼不來看他一眼?是不是忘了他?是不是不要他了?

這些問題在他心裡壓了七年,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他以為它已經被水草纏住了,被淤泥蓋住了,再也不會浮上來了。

但現在,一封信把它撬動了。

石頭底下翻起來,帶出渾水,帶出泥沙,帶出那些他以為已經爛掉了的東西。

“林嶼。”

一個聲音把他拉回來。他抬起頭,看到數學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粉筆,看著他。

“第三題,選什麼?”

林嶼低頭看了一眼卷子。第三題是一道選擇題,四個選項,他一個都冇有看。他隨便選了一個:“B。”

“B?”數學老師皺了一下眉頭,“你再看看。”

旁邊的宋時晏輕輕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小聲說:“選D。”

“D。”林嶼改口。

數學老師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什麼,轉過身繼續在黑板上寫板書。

宋時晏又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這次不是提醒,是問他怎麼了。林嶼冇有迴應,低著頭看卷子,假裝在做題。

下課鈴響了,宋時晏立刻轉過頭來。

“你今天怎麼了?”

“冇怎麼。”

“你上課從來不發呆。”

“可能是冇睡好。”

宋時晏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說:“你騙人。”

林嶼冇有說話。

“是不是那封信?”宋時晏的聲音放低了,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到,“誰寄來的?”

林嶼猶豫了很久。他想說“冇什麼”,想糊弄過去,就像他過去七年裡做的那樣。把所有的情緒都藏起來,把所有的牆都砌好,讓彆人看到他想讓他們看到的樣子。

但他看著宋時晏的眼睛,那雙從十歲起就很亮的、像冬天夜裡最遠的那顆星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藏了。

“是我媽。”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但宋時晏聽見了。

他冇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冇有說“你媽不是走了嗎”之類的話。他隻是點了點頭,安靜地看著林嶼,等他繼續說。

林嶼冇有繼續說。他隻是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攥著筆桿,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宋時晏伸出手,放在林嶼的手背上。他的手是熱的,掌心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指尖有繭——搬菜筐磨出來的。他就那樣放著,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上課鈴響了。

宋時晏把手縮回去,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推過來。

林嶼低頭看。上麵寫著:

“你想說的時候再說。我都在。”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宋時晏的字一直這樣,像小學生寫的。但林嶼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老師開始講課了,他還冇有翻過去。

他把那張草稿紙折起來,夾進課本裡。

---

那天晚上,林嶼一個人坐在床上,把信拿出來了。

宋時晏在堂屋裡幫周阿姨補衣服——周阿姨的眼睛花了,穿不進針,宋時晏幫她穿好,再把線頭撚細了遞過去。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聲音隔著門傳過來,模糊的,像隔了一層水。

林嶼把信紙展開,從頭開始看。

嶼嶼,你好嗎?

對不起,這麼久纔給你寫信。我不知道該寄到哪裡,問了老家的人,說你住在周阿姨家,在鎮上的中學讀書。我就寄到學校了,希望你能收到。

我在廣東這邊打工,在一家電子廠做流水線,每天上班十二個小時,站著,腿有時候會腫。但還好,習慣了。廠裡管住,八個人一間宿舍,上下鋪,吵是吵了點,但比在外麵租房子便宜。

你長高了吧?十歲的時候就到我肩膀了,現在應該比我高了。你從小就瘦,現在還是那麼瘦嗎?要多吃點,彆省著,長身體的時候不能餓著。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那種餅乾嗎?圓圓的,上麵撒了糖粒的那種。你每次去小賣部都要買,一塊錢一包,吃完了還要舔手指。我在這邊的超市裡看到過,但不是我想要的那個牌子。這邊的餅乾太甜了,不好吃。

你學習怎麼樣?你從小就聰明,老師都說你腦子好使。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將來找個好工作。彆像我一樣,冇文化,隻能進廠。

周阿姨對你好的吧?她是個好人,當年要不是她收留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替我跟她說聲謝謝。等我攢夠了錢,我會回去看你的。

我現在每個月工資兩千八,扣掉吃飯和日用,能攢下兩千。我在攢錢,等我攢夠了,我就回去。你在周阿姨家要聽話,彆給人添麻煩。周阿姨不容易,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你要幫著她點。

好了,就寫這麼多吧。我的字寫得不好,你彆笑。我很多年冇有寫過字了,手生。你要是有空,給我回封信。地址在下麵,是廠裡的地址,寄到這兒我就能收到。

你媽

2009年11月

信寫完了。下麵是一串地址,廣東省東莞市某某鎮某某工業區某某電子廠,後麵括號裡寫著“宿舍樓203,王芳收”。

林嶼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塗掉了重新寫。比如“餅乾”的“餅”字,她寫成了“並”,後來在旁邊補了一個“饣”偏旁,擠在一起,像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孩。“腿腫”的“腫”字,她寫成了“仲”,劃掉,重新寫,筆畫還是錯的。

兩千八。八個人一間宿舍。站著上班十二個小時。腿腫。

林嶼盯著這幾個字看,看了很久。

他想起母親走的那天,拎著的那個褪色的帆布包。包裡裝的是什麼?他從來冇有開啟看過。現在他知道了——是幾件換洗的衣服,可能還有一張車票,可能還有幾十塊錢。她就帶著這些東西,去了一個他從來冇有聽說過的地方,進了廠,站了七年。

八年。

七年。

她在流水線上站了七年。

林嶼把信紙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他冇有哭,但鼻子是酸的,酸得他有點喘不上氣。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在小賣部給他買那種圓圓的、撒了糖粒的餅乾。一塊錢一包,她有時候會從裡麵拿一塊出來,咬一小口,然後把剩下的都給他。她說“媽不愛吃甜的”,但他知道她是捨不得吃。

他還想起更早的事情。早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事情。

父親還在的時候,母親會在夏天的晚上搬一把竹椅到院子裡,抱著他坐在膝蓋上,指著天上的星星說“那是北鬥七星,那是牛郎織女”。他不認識什麼北鬥七星,他隻認識母親的手指,細細的,長長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些繭是怎麼來的?他以前不知道。現在他知道了。

是站出來的。是乾活乾出來的。是一塊一塊餅乾、一件一件衣服、一天一天的日子,從手心裡磨出來的。

他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裡。

然後他下床,走到堂屋。周阿姨還在補衣服,宋時晏坐在旁邊看一本小說,是語文老師推薦的《平凡的世界》,書頁翻了一半,書脊折出一道白痕。

“周阿姨。”林嶼站在門口,聲音不大。

周阿姨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從鏡片上麵看他。“怎麼了?是不是餓了?鍋裡有飯,我去給你熱。”

“不是。”林嶼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他猶豫了一下,把那封信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我媽來的信。”

周阿姨的手停了一下。針停在半空,線還掛在衣服上,晃了晃。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又看了一眼林嶼,然後放下針線,摘下老花鏡。

“她……說什麼了?”

“她說她在廣東的電子廠上班,說她在攢錢,說等攢夠了就回來。”林嶼頓了頓,“她說讓我替她跟你說聲謝謝。”

周阿姨冇有說話。她低下頭,拿起桌上的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信封已經被林嶼翻了很多遍,邊角都起了毛,摺痕處有些發白。

“她瘦了吧?”周阿姨問。

“信裡冇說。”

“她那個身體,站一天哪受得了。”周阿姨把信封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麵按了按,像是想把那些摺痕壓平,“她以前在紡織廠乾過,也是站著,站出了靜脈曲張,腿上全是蚯蚓一樣的筋。我說她彆乾了,她不聽。”

林嶼不知道這些事。他從來不知道母親在紡織廠乾過,不知道她有靜脈曲張,不知道她腿上有“蚯蚓一樣的筋”。他隻知道母親走了,留下他一個人。他從來冇有想過,她走了之後過的是什麼日子。

“你給她回封信吧。”周阿姨說,“告訴她你過得挺好的,讓她彆擔心。也彆怪她,她當年……”

她冇有說下去。

她拿起針線,重新戴上老花鏡,低下頭繼續補衣服。針紮進布裡,穿過去,拉出來,一針一針的,很慢,很穩。

林嶼坐在旁邊,冇有說話。

宋時晏把小說合上,放在膝蓋上,看了看林嶼,又看了看周阿姨,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放在林嶼麵前。

“喝點水。”他說。

林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

---

那天晚上,林嶼坐在小桌前,鋪了一張信紙。

信紙是宋時晏給他的,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有點毛。筆是學校發的簽字筆,黑色的,寫出來的字有點粗,墨水量很足,寫的時候會有一種滑膩的感覺。

他拿著筆,坐了很久。

紙上一個字都冇有。

他不知道該怎麼開頭。叫“媽”?他已經七年冇有叫過這個字了。叫“王芳”?那是她的名字,但他不能那樣叫她。不寫稱呼?那太奇怪了。

他想了很久,最後寫下了兩個字:

媽媽。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覺得它們看起來很奇怪。“媽”字的右邊,“馬”的豎折折鉤寫得太長了,像一個伸出去的腳。“媽”和“媽”擺在一起,一個挨著一個,像兩個人站在一起,誰都不看誰。

他繼續往下寫。

我收到了你的信。

寫到這裡他又停下來了。他看了一眼這七個字,覺得太生硬了。像在寫公文,不像在給母親寫信。他劃掉了,在下麵重新寫。

信收到了。

還是不好。他又劃掉了。

紙上的劃痕越來越多,黑色的線條橫七豎八地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他翻了一頁,重新開始。

媽媽:

我收到了你的信。

我很好。我在周阿姨家住得很好,周阿姨對我很好,宋時晏也對我很好。我現在上高三了,成績還可以,老師說能考上大學。

我長高了,比你高了。我現在一米七三,還在長。我也冇有很瘦,周阿姨每天給我做飯,吃得挺好的。

你不要擔心我。

你在那邊……你好嗎?

寫到這裡,林嶼停下來了。

他盯著“你好嗎”三個字,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一座山上。他想問的太多了,多得寫不完。他想問:你的腿還腫嗎?靜脈曲張好了嗎?八個人住一間宿舍吵不吵?你能睡好嗎?你吃的什麼?你瘦了嗎?你有冇有哭過?你有冇有想過我?你有冇有後悔?

七年。

兩千五百多天。

她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在一個八人間的宿舍裡,在一條流水線上站了兩千五百多天。他在這裡,在周阿姨家,在同一張床上,睡了七年。他們之間隔著一千多公裡,隔著一封隻有一頁紙的信,隔著七年冇有說過一句話的時間。

他想把這些都寫下來。但他不知道怎麼寫。他的字寫得太整齊了,太乾淨了,裝不下這些東西。

他低下頭,繼續寫。

我在周阿姨家挺好的,你彆擔心。周阿姨讓我跟你說謝謝。宋時晏也很好,他跟我一樣上高三,我們在一起。

你在那邊注意身體,彆太累了。等我有錢了,我過去看你。

就寫這麼多吧。你注意身體。

林嶼

2009年12月

他寫完了,把信紙疊好,塞進信封裡。他翻出母親信上寫的地址,一筆一畫地抄在信封上。寫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寫對了,然後把信封放在桌上,用課本壓住,怕被風吹走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宋時晏也冇有睡。他躺在木板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寫完了?”他問。

“嗯。”

“寫什麼了?”

“冇什麼。就說了我挺好的,讓她彆擔心。”

“那你怎麼還睡不著?”

林嶼冇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宋時晏。”

“嗯?”

“你說,她為什麼不早點寫信?”

宋時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知道。”

“七年了。”林嶼說,“七年,一封信都冇有。她是不是忘了?”

“不會的。”

“那為什麼不寫?”

宋時晏冇有回答。林嶼也冇有再問。兩個人安安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的風聲。冬天的風很大,吹得窗戶框框響,從縫隙裡鑽進來的風帶著一股涼意,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過了很久,宋時晏說:“也許她不知道該怎麼寫。也許她覺得自己冇臉寫。也許她怕你不想收到她的信。也許她一直在等,等到自己攢夠了一點錢,等到她覺得有資格給你寫信了。”

林嶼冇有說話。

“你看她信裡寫的,”宋時晏說,“她說‘等我攢夠了錢,我會回去看你的’。她一直在攢錢。她不是不想你,她是不敢想你。”

林嶼把臉埋進枕頭裡。蕎麥殼的味道,太陽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睡吧。”宋時晏說,“明天我陪你去寄信。”

“好。”

---

第二天中午,兩個人一起去了郵局。

郵局在鎮上最熱鬨的那條街上,旁邊是一家賣五金的小店,對麵是一家理髮店,門口轉著紅藍白的轉筒,轉得慢了,吱呀吱呀地響。郵局的櫃檯是木頭的,漆麵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胖胖的女人,戴著眼鏡,正在織毛衣,毛線是紅色的,纏在一根竹針上,繞來繞去。

“寄信?”她頭也冇抬。

“嗯。”

“稱一下。”

林嶼把信放在櫃檯上的小秤上。秤是那種老式的托盤秤,托盤上全是劃痕,放上去的時候信滑了一下,他用手扶住了。

“一塊二。”女人說,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郵票,撕下來,遞給他。

林嶼接過郵票,貼在信封右上角。郵票是普通的郵票,上麵印著一隻鳥,什麼鳥他看不出來,隻覺得那隻鳥的翅膀張得很開,像是在飛。

他把信遞給女人。女人接過去,看了一眼地址,然後扔進身後的郵袋裡。郵袋是綠色的,鼓鼓囊囊的,裡麵全是信,有的厚,有的薄,有的信封是白色的,有的是黃色的,有的上麵貼著花花綠綠的郵票。

“行了。”女人說,低下頭繼續織毛衣。

林嶼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個郵袋。他的信在最上麵,白色的信封,貼著那隻鳥的郵票,壓在另一封信下麵,隻露出一個角。

“走吧。”宋時晏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嶼轉過身,跟著他走出郵局。門外的陽光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街上有賣烤紅薯的,推著一輛三輪車,爐子裡的火紅通通的,紅薯的香味飄過來,甜的,暖的。

“買個紅薯?”宋時晏問。

“好。”

宋時晏跑過去,買了一個紅薯,用報紙包著,遞過來。紅薯很大,燙手,林嶼兩隻手倒來倒去,宋時晏在旁邊笑,說“你傻啊,不會用報紙墊著”。

林嶼剝開紅薯皮,露出裡麵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他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燙得他嘶了一聲。

“好吃嗎?”宋時晏問。

“嗯。”

“那就好。”宋時晏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走吧,回家。”

兩個人並排走在街上,陽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林嶼一邊走一邊吃紅薯,紅薯的甜味在嘴裡散開,一直甜到喉嚨裡。他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把紅薯皮扔進路邊的垃圾桶,然後用報紙擦了擦手。

“宋時晏。”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林嶼想了想,說:“謝謝你陪我來寄信。”

宋時晏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這有什麼好謝的。”他伸手彈了一下林嶼的額頭,“走快點,下午還有課呢。”

林嶼揉了揉額頭,跟上他的腳步。

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捱得很近。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響,遠處的學校裡傳來上課的鈴聲,叮叮噹噹的,在冬天的空氣裡傳得很遠很遠。

林嶼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一顆硬糖。橘子味的。他拿出來看了看,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甜的。

他一直覺得橘子味的硬糖是這個世界上最甜的東西。不是因為糖本身有多甜,是因為給他糖的那個人,總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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