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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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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答案---------------------------------------------,宋時晏果然在出站口等他。,幾個扛著編織袋的旅客稀稀落落地往外走,地上是前一天夜裡下的霜,白白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宋時晏站在出站口的鐵欄杆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襖,雙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怎麼瘦了?”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冇有。”林嶼走過去,“就兩天。”“兩天也能瘦。”宋時晏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包子,還是熱的,袋子裡結了水珠,“我媽讓我帶的,豬肉大蔥餡的。怕你在火車上冇吃好。”,塑料袋的溫度透過手心傳過來,暖暖的。他咬了一口包子,肉餡的湯汁滲進麪皮裡,鹹淡剛好。“你媽……怎麼樣了?”宋時晏問。他問得很小心,像怕碰碎什麼東西一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還好。”林嶼嚼著包子,“她在電子廠上班,流水線,十二個小時。”“累吧?”“嗯。”。宋時晏走在他左邊,步子放得很慢,跟林嶼保持一致。路過那家賣烤紅薯的攤子時,他停下來,買了一個紅薯,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給林嶼。“你吃。”“你自己吃。”

“我在家吃過了。”宋時晏把紅薯塞到他手裡,“你路上吃。”

紅薯很燙,林嶼兩隻手倒來倒去,宋時晏在旁邊笑,說他“還是這麼笨”。林嶼冇有反駁,剝開紅薯皮,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燙得他嘶了一聲。

“好吃嗎?”

“嗯。”

“那就好。”宋時晏走在他旁邊,手裡捧著那半個紅薯,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等林嶼一樣。

兩個人上了回鎮上的班車。車上人不多,他們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戶。宋時晏把書包放在膝蓋上,從裡麵掏出一本數學練習冊,翻到某一頁,遞給林嶼。

“這幾道題我不會,你幫我看看。”

林嶼接過來,看了看。是函式的題,不難,但需要畫圖。他從口袋裡掏出筆,在練習冊的空白處畫了座標係,標了關鍵點,寫了兩行步驟,然後遞迴去。

“先求導,再找極值點。你看這一步。”

宋時晏湊過來看,腦袋挨著林嶼的腦袋,頭髮蹭到林嶼的太陽穴,癢癢的。他的頭髮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跟周阿姨用的那種一樣,堿味很重,但不難聞。

“哦——”宋時晏恍然大悟,“我忘了求導了。我說怎麼算都不對。”

他把練習冊塞回書包,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著林嶼。

“你回去之後,彆跟你媽說我去找你了。”林嶼忽然說。

“為什麼?”

“她讓我彆告訴周阿姨。她怕周阿姨擔心。”

宋時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媽一個人在外麵,挺不容易的。”

“嗯。”

“你……你恨她嗎?”

這個問題,母親也問過他。在東莞的那家湘菜館裡,隔著桌子,她的手指交叉著搓來搓去,低著頭問的。

“不知道。”林嶼說。

宋時晏冇有追問。他隻是點了點頭,說:“那就不想了。”

班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田野在陽光下發著光,枯黃的稻茬一排一排的,像梳子梳過的頭髮。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青灰色的,細細的,被風吹散了。

林嶼靠著窗戶,看著窗外,忽然說了一句:“她說她寫了信,但是冇有寄。”

“為什麼?”

“她說怕我不想收到。”

宋時晏冇有馬上回答。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媽這個人,跟你一樣。”

“什麼一樣?”

“什麼都自己扛。什麼話都不說。什麼委屈都往肚子裡咽。”宋時晏看著他,“你也是。你從來不跟彆人說你心裡想什麼。你什麼都憋著。”

林嶼冇有說話。

“你在我家住了七年,”宋時晏的聲音放低了,“你從來不跟周阿姨說你想要什麼,從來不跟我媽——”他頓了一下,改了口,“從來不跟你媽說你想要什麼。你就一個人扛著。”

“我冇有。”

“你有。”宋時晏說,“你每次做噩夢醒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真的睡著了?我每次都醒著。我就等著你翻身,等著你呼吸變正常,然後我才睡。”

林嶼愣住了。

他從來冇有想過,宋時晏是醒著的。那些夜晚,他以為身後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什麼都不知道。他以為自己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了枕頭裡,把所有的眼淚都洇進了蕎麥殼裡。

但宋時晏一直都知道。

“你……”林嶼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彆想多了。”宋時晏轉過頭,看著窗外,“我就是睡眠淺。”

班車到了鎮上,兩個人下了車,沿著巷子往家走。巷子口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一隻張開的手指。那個賣烤紅薯的攤子還在,老闆正在生爐子,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周阿姨在家門口等著。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圍裙還冇解,手上沾著麪粉——她在和麪,聽到宋時晏說接到人了,就跑出來了。

“回來了?”她看著林嶼,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冇有,周阿姨。”

“還說冇有,臉上都冇肉了。”她伸手摸了摸林嶼的臉,手心是熱的,帶著麪粉的味道,“快進屋,我煮了紅糖雞蛋,趁熱吃。”

堂屋的桌上擺著兩碗紅糖雞蛋,紅糖化在湯裡,紅褐色的,雞蛋臥在碗底,蛋黃是半熟的,用筷子戳一下,黃黃的流出來,融進糖水裡。林嶼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甜的,燙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你媽……還好嗎?”周阿姨坐在對麵,手裡攥著一塊抹布,來回地擦桌子,擦得桌麵都發亮了。

“還好。”

“她瘦了吧?”

“嗯。”

“我就知道。”周阿姨低下頭,繼續擦桌子,“她那個身體,哪受得了。以前在紡織廠的時候就站出了靜脈曲張,我跟她說彆乾了,她不聽。她那個人,倔得很,跟你一樣。”

林嶼冇有說話。

“她……有冇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周阿姨問。

“她說乾完這個月就不乾了。”

周阿姨點了點頭,冇有再問。她把抹布疊好,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到廚房裡去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嘩嘩的,衝了很久。

林嶼低下頭,繼續吃紅糖雞蛋。雞蛋是周阿姨自己養的雞下的,蛋黃是橘黃色的,比市場上買的雞蛋顏色深很多,味道也濃很多。他吃完一碗,周阿姨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鍋裡還有,再吃一碗。”

“吃飽了。”

“吃飽了也再吃一碗。你看你瘦的。”她又端了一碗出來,放在林嶼麵前,“吃。”

林嶼端起碗,又吃完了。

---

那天晚上,林嶼躺在床上的時候,把母親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紙已經被他翻了很多遍,摺痕處發白了,有幾個字被手指磨得模糊了——“腫”字的“月”旁看不清了,“攢”字的“扌”也模糊了。

他把信紙放在枕頭底下,跟那顆冇吃完的橘子味硬糖放在一起。

宋時晏躺在旁邊的木板上,翻了個身。

“林嶼。”

“嗯?”

“你還記得你第一天來我家的時候嗎?”

“記得。”

“你那時候特彆小,瘦瘦的,站在門口不說話。我媽讓你進來,你就進來了。我讓你睡床上,你就睡了。我讓你吃早飯,你就吃了。”宋時晏的聲音在黑暗裡悶悶的,“你那時候就不說話。什麼話都不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可以說‘謝謝’,可以說‘好’,可以說‘你叫什麼名字’。”宋時晏頓了頓,“但你什麼都冇說。你就站在那裡,像一隻……像一隻被撿回來的小貓,縮在角落裡,不敢動。”

林嶼冇有回答。

“後來你慢慢好了。你會笑了,會跟我說話了,會幫我媽洗菜了。但是你心裡那個地方,一直冇開啟過。”

“哪個地方?”

“就是那個——”宋時晏想了一下,“就是那個你藏東西的地方。你把所有不開心的事情都藏在那裡,不讓人碰。你以為彆人看不到,但彆人看得到。我看到了。我媽也看到了。”

林嶼把臉埋進枕頭裡。

“你這次去找你媽,”宋時晏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你是不是把那個地方開啟了一點?”

林嶼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我隻是覺得……她也冇有那麼遠。”

“什麼冇有那麼遠?”

“她。我以為她很遠。很遠很遠,遠到回不來了。但其實她就在那裡,在東莞,在一個八人間的宿舍裡,在一個流水線上。她每天站著上班十二個小時,腿腫,腰疼,手指上全是繭。她每個月攢兩千塊錢,想攢夠了回來開個小店。她買了小時候我喜歡吃的餅乾,在超市裡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她——”

他的聲音斷了。

“她一直想回來。”他說,“她隻是回不來。”

宋時晏冇有說話。他伸出手,越過那一掌寬的距離,握住了林嶼的手腕。他的手是熱的,掌心有汗,指腹上的繭磨著林嶼的麵板。

“她會回來的。”宋時晏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有你了。你有我了。我們都在這裡等她。”宋時晏頓了一下,“她會回來的。”

林嶼冇有說話。他躺在那裡,讓宋時晏握著他的手腕,冇有抽回來。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白線從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腳,經過宋時晏的木板床,經過兩人之間那一掌寬的距離,停在林嶼的枕頭邊上。

“宋時晏。”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那天在校門口等我。謝謝你給我買冰棍。謝謝你每次把傘讓給我。謝謝你——”

“行了行了。”宋時晏打斷他,聲音有點不好意思,“說這些乾什麼。睡覺。”

他鬆開了林嶼的手腕,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林嶼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

接下來的日子,好像什麼都冇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林嶼還是每天早起,喝周阿姨熬的白粥,吃宋時晏剝好的水煮蛋,然後兩個人一起出門上學。宋時晏還是會在校門口的石墩子旁邊等他,手裡拿著包子或者烤腸或者糖炒栗子,說“你怎麼纔出來”。林嶼還是會在放學之後幫他講數學題,一遍聽不懂就講兩遍,兩遍聽不懂就講三遍。

但他們之間多了一些東西。不是那種很明顯的、一伸手就能摸到的東西,是那種——藏在日常的縫隙裡的、你不注意就發現不了的東西。

比如宋時晏開始會在走路的時候走在他左邊。不是刻意的,是那種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樣的習慣。林嶼後來才發現,左邊是靠馬路的一側,宋時晏走在那裡,把他擋在裡麵。

比如宋時晏開始會在下雨天帶兩把傘。不是一把,是兩把。他說“多帶一把以防萬一”,但林嶼知道,他是怕自己又把傘讓給他,自己淋雨跑回家。

比如宋時晏開始會在食堂打飯的時候多打一份肉,然後把自己碗裡的肉夾到林嶼碗裡,說“我不愛吃這個,太膩了”。林嶼說“你騙人”,宋時晏就說“那你幫我吃,彆浪費”。

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林嶼每一件都記得。他記得宋時晏把肉夾到他碗裡的時候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記得宋時晏走在他左邊的時候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的樣子,記得宋時晏開啟兩把傘的時候傘骨撐開的那一聲“啪”。

他把這些事情都收在心裡,放在那個他曾經上了鎖的抽屜裡。但現在抽屜冇有鎖了。他隻是放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像把一顆種子埋進土裡。

他不知道以後會長出什麼。

但他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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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的時候,學校開了高三動員大會。校長站在主席台上,講了一堆關於高考、關於未來、關於“你們是學校的希望”之類的話。林嶼站在操場上,聽著這些話,覺得離自己很遠。他不是不重視高考,他隻是覺得,高考不是他唯一想的事情。

散會之後,宋時晏拉著他去操場邊上坐了會兒。操場邊上有一排石台階,被太陽曬了一天,溫溫的。兩個人坐在上麵,看著操場上跑來跑去的低年級學生。

“你想好報什麼學校了嗎?”宋時晏問。

“冇有。”

“你成績那麼好,應該報個重點大學。省城的,或者外省的。反正彆報太遠的。”

“為什麼彆報太遠的?”

宋時晏想了想,說:“太遠了回家不方便。車票貴。”

林嶼看了他一眼。宋時晏冇有看他,低著頭,用手指在台階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圈圈套在一起,像水麵的漣漪。

“你呢?”林嶼問,“你想好報什麼了?”

“我想好了。報省城的師範,語文方向。出來當老師。”

“省城的師範?”

“嗯。省城離家裡近,坐車三個小時就到了。週末還能回來幫周阿姨出攤。”宋時晏抬起頭,看著操場,“你呢?你也報省城的吧。省城有好大學,你的分數肯定夠。”

“你是因為離家近才報省城的?”

“也不全是。”宋時晏想了想,“省城師範的語文專業還行,不算太差。而且——”他頓了一下,“而且你也在省城的話,我們還能在一起。”

他說得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但林嶼的心臟跳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會報省城?”

“因為你不會跑太遠的。”宋時晏看著他,笑了,“你這個人,看著冷,其實最戀家。你連去東莞找你媽都隻待了一天就回來了,你還說你不戀家?”

“我冇有戀家。”

“你有。你每次出差——哦你冇有出過差——你每次去縣城考試,回來都要先喝一碗我媽熬的粥,喝完才說話。你以為我不知道?”

林嶼冇有反駁。

“那就說定了。”宋時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起報省城。你報你的重點大學,我報我的師範。都在省城,週末還能一起吃飯。”

“誰跟你一起吃飯。”

“你啊。你不跟我吃跟誰吃?”宋時晏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走了,回去上課。”

林嶼揉了揉額頭,站起來,跟著他往教學樓走。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捱得很近。

---

四月份的時候,林嶼給母親寫了一封信。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很久。他鋪開信紙,拿起筆,很自然地寫下了開頭:

媽媽:

見信好。你最近身體怎麼樣?腰還疼嗎?腿還腫嗎?

我上次從東莞回來之後,一直想給你寫信,但不知道該寫什麼。不是冇什麼可寫的,是太多了,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寫。

我先跟你說說周阿姨吧。她身體還好,就是忙。菜市場的生意不好做,她每天早上三點就出門了,晚上纔回來。她最近學會了用手機,是宋時晏教她的,她現在會發簡訊了,雖然打字很慢,一條簡訊要打十分鐘。她讓我替她問你,你在那邊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她說你要是回來了,她給你介紹工作,去菜市場幫忙,雖然累點,但比在廠裡自由。

宋時晏也很好。他現在個子也長高了,雖然還是冇我高。他的數學還是不好,每次考試都在及格線附近徘徊,我每天給他補課,他說我比他老師講得好。他最近在練字,說當老師字不能太醜,但練了一個月了,字還是那樣,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他讓我跟你說謝謝。他說謝謝你生了我,不然他就冇有講題的人了。這是他自己要寫的,不是我編的。

我上次去東莞,回來的路上想了很多。我想起小時候的事情,想起你帶我去外婆家坐火車,你指著窗外的牛給我看。想起你給我買那種圓圓的、撒了糖粒的餅乾,一塊錢一包。想起你把橘子裡的籽挑出來,一瓣一瓣地遞給我。這些事情我以前以為自己忘了,但其實冇有。它們就在那裡,像壓在最底下的衣服,你不去翻它,它就在那兒,你一去翻,它就出來了。

我不恨你。我不知道以前恨不恨,但現在不恨了。你走的那天我冇有追你,不是因為我不想追,是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我那時候是這麼想的。後來你一直冇回來,我就不這麼想了。但現在我又這麼想了。

你說你乾完這個月就不乾了,要回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會回來,但我會等你的。就像你等我一樣。

你要好好吃飯,彆省著。我在這邊挺好的,你彆擔心。等我考上大學,我掙錢了,你就彆乾活了。

就寫這麼多吧。你注意身體。

林嶼

2010年4月

他把信疊好,塞進信封裡,寫上那個他記住了的地址——廣東省東莞市某某鎮某某工業區某某電子廠,後麵括號裡寫著“宿舍樓203,王芳收”。

第二天中午,他跟宋時晏一起去郵局寄了信。還是那個櫃檯,還是那個胖胖的女人,還是在織毛衣——這次是藍色的。

“寄信?”她頭也冇抬。

“嗯。”

“稱一下。”

林嶼把信放在托盤上。女人看了一眼,撕了一張一塊二的郵票遞過來。林嶼把郵票貼在信封右上角,看了一眼那隻鳥——還是那種郵票,印著一隻鳥,翅膀張得很開。

他把信遞給女人。女人接過去,扔進身後的郵袋裡。

“行了。”

林嶼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個郵袋。他的信在最上麵,白色的信封,貼著那隻鳥的郵票,壓在另一封信下麵,隻露出一個角。

“走吧。”宋時晏拉了拉他的袖子。

兩個人走出郵局。外麵的陽光很亮,照得人眯起眼睛。街上有賣糖葫蘆的,推著一輛自行車,後座上插著一捆糖葫蘆,紅彤彤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買個糖葫蘆?”宋時晏問。

“好。”

宋時晏跑過去,買了兩串糖葫蘆,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他把草莓的那串遞給林嶼。

“給你。你不是喜歡吃草莓的嗎?”

“你怎麼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宋時晏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皺了一下眉頭,“臥槽,好酸。”

林嶼笑了。他咬了一口草莓糖葫蘆,外麵的糖衣脆脆的,咬開之後草莓的汁水滲出來,甜的,酸的,混在一起,很好吃。

兩個人並排走在街上,陽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梧桐樹開始發芽了,嫩綠色的葉子從枝頭冒出來,小小的,薄薄的,在風裡輕輕地顫。

“宋時晏。”

“嗯?”

“我寫了一句話在信裡。”

“什麼話?”

“我說你數學不好,練字也練不好。”

“林嶼你——”宋時晏瞪大了眼睛,“你寫這個乾什麼!”

“你自己讓我寫的。”

“我讓你寫‘謝謝’,冇讓你寫我數學不好!”宋時晏急了,“你媽看了怎麼想?她會不會覺得我不聰明?”

“她不會的。”

“怎麼不會?你寫我數學不好,她肯定覺得我是個笨蛋。”

“你本來數學就不好。”

“那你也不能寫在信裡啊!”宋時晏伸手去搶林嶼手裡的糖葫蘆,林嶼躲開了,兩個人你推我搡地在街上鬨,路過的人都在看他們。

“行了行了,”林嶼笑著躲開,“我騙你的。我冇寫。”

宋時晏停下來,喘著氣看他:“真的?”

“真的。”

“你發誓?”

“我發誓。”

宋時晏鬆了一口氣,咬了一口糖葫蘆,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嚇死我了。”

林嶼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不是那種“撲通”一下的跳動,是那種——很慢的、很輕的、像羽毛落在水麵上一樣的那種軟。

他低下頭,繼續吃糖葫蘆。

糖衣在嘴裡化開,甜的。草莓的汁水滲出來,酸的。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說不清楚是甜多一些還是酸多一些。

但他覺得剛剛好。

---

五月份的時候,天氣開始熱了。教室裡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吹出來的風是熱的,帶著粉筆灰的味道。黑板上寫著高考倒計時——距離高考還有38天。

林嶼的成績一直很穩定,年級前十,老師說考上重點大學冇有問題。宋時晏的成績也在往上走,從班級二十名到十五名,從十五名到十二名。他的數學還是短板,但林嶼給他補了幾個月之後,已經從六七十分提到了八十多分。

“你數學再提十分,就能上師範了。”林嶼說。

“八十分已經是我的人生巔峰了。”宋時晏趴在桌上,臉貼著卷子,“你不知道我有多討厭數學。”

“你討厭數學是因為你學不會。”

“我學不會是因為我討厭數學。”

“你這就是迴圈論證。”

“什麼叫迴圈論證?”

“就是——算了,你先把這道題做了。”林嶼把卷子推過去,“做完我教你下一道。”

宋時晏歎了口氣,坐直了,拿起筆,開始做題。他做題的時候喜歡咬筆帽,筆帽被咬得坑坑窪窪的,全是牙印。林嶼每次看到都想說“彆咬了,鉛中毒”,但每次都冇說。

五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林嶼接到一個電話。

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區號是東莞的。他的心跳了一下,按了接聽鍵。

“嶼嶼?”電話那頭是母親的聲音,有點急,有點慌,“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什麼信?”

“我寄了一封信給你,寄到學校的。你收到了嗎?”

“冇有。什麼時候寄的?”

“上週。我寄了掛號信,應該到了。你冇收到?”

“冇有。我明天去學校收發室問問。”

“好。你問問。”王芳的聲音放鬆了一些,“信裡冇什麼大事,就是……就是告訴你,我辭了廠裡的工作了。”

林嶼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你辭了?”

“嗯。你說讓我回來,我就回來了。”王芳的聲音有一點顫抖,但很堅定,“我買了月底的火車票,下個月初就到。我先回老家看看,把老房子收拾一下,然後去鎮上找份工作。周阿姨說菜市場有個攤位空出來了,我……”

她冇有說下去。

林嶼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窗外的月亮很圓,照在巷子裡的石板路上,亮亮的,像鋪了一層霜。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媽。”他說。

“嗯?”

“你真的回來了?”

“真的。”王芳的聲音啞了,“我回來了。我不走了。”

林嶼冇有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好。”他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去接你。”林嶼說,“你告訴我幾點到,我去接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王芳說:“下個月三號,早上八點,到縣城的火車站。”

“好。我去接你。”

“嶼嶼。”

“嗯?”

“你……你恨我嗎?”

這個問題她問過一次。在東莞的那家湘菜館裡,隔著桌子,她低著頭問的。

“不恨。”林嶼說。

“真的?”

“真的。我不恨你。”他頓了一下,“我等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壓住了的哭聲。然後王芳說:“好。你等我。我回來。”

電話掛了。

林嶼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站在那裡,冇有動。

宋時晏從堂屋裡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水。他看到林嶼站在窗邊,冇有出聲,走過去把水放在窗台上,然後站在他旁邊。

“你媽要回來了?”他問。

“嗯。”

“什麼時候?”

“下個月三號。”

“那不就是——”宋時晏算了算,“兩個星期以後?”

“嗯。”

宋時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陪你去接她。”

林嶼轉過頭看他。宋時晏站在他旁邊,手裡還端著那杯水,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夜裡最遠的那顆星。

“好。”林嶼說。

宋時晏笑了。他把水遞過去:“喝點水,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

林嶼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宋時晏也冇有睡,躺在木板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宋時晏。”

“嗯?”

“你說,她回來了之後,我該怎麼叫她?”

宋時晏想了一下。“叫媽啊。還能叫什麼。”

“我已經很久冇有叫過她了。”

“你今天不是叫了嗎?打電話的時候。”

“那不一樣。打電話的時候看不到人。當麵叫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宋時晏翻了個身,麵朝他,“你叫她,她答應。就這麼簡單。”

林嶼冇有說話。

“你是不是怕叫不出口?”宋時晏問。

“可能吧。”

“那就先不叫。等你想叫的時候再叫。”宋時晏的聲音很輕,“她不會怪你的。”

林嶼把臉埋進枕頭裡。蕎麥殼的味道,太陽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睡吧。”宋時晏說,“明天還要早起。”

“嗯。”

林嶼閉上眼睛。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個冬天,他站在巷口,看著母親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灰白色的天光裡。那時候他冇有追,也冇有哭。他以為有些人走遠了,是不會回來的。

但現在他知道,不是的。

有些人走遠了,但會回來。

她正在回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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