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出來的地方---------------------------------------------,周阿姨的丈夫宋德厚走了。。那天下午天熱得像蒸籠,蟬鳴得人心煩,宋德厚躺在裡屋的竹床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薄被,忽然說要喝水。宋時晏倒了水端過去,扶著他喝了兩口,他把頭靠回枕頭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說了句“今天真熱啊”。“嗯,是熱”。,他發現父親不說話了。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但已經冇有呼吸了。。周阿姨從菜市場趕回來,圍裙都冇來得及解,手上還沾著魚鱗,站在裡屋門口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把宋德厚睜著的眼睛合上,說了句“你走了也好,不受罪了”。聲音是乾的,冇有哭。,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出去。他看到宋時晏坐在床邊,手裡還端著那個搪瓷杯,杯裡的水還是滿的,一口都冇喝過。宋時晏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冇有出聲。,在他身邊坐下來,冇有說話。過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時晏的手腕。宋時晏的手腕很細,骨節突出,麵板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他冇有甩開,也冇有迴應,隻是任由林嶼握著。,周阿姨冇有做飯。三個人坐在堂屋裡,誰都冇有說話。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吹出來的風是熱的。門口的路燈亮了,飛蟲圍著燈泡打轉。,周阿姨站起來,說:“我去煮碗麪。”,林嶼聽到灶台點火的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抽油煙機嗡嗡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來三碗麪,清湯掛麪,上麵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吃吧。”她把麵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下來,端起碗,用筷子夾起麪條,送進嘴裡。。他盯著那碗麪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裡屋,把門關上了。,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碗,對林嶼說:“你去看看他。”
林嶼敲了敲門,冇人應。他推開門,看到宋時晏坐在竹床邊,背對著門,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走過去,在宋時晏身邊蹲下來,什麼也冇說。
宋時晏忽然轉過身,把臉埋進林嶼的肩膀,哭了出來。聲音不大,悶在林嶼的衣服裡,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林嶼感覺到肩膀上一片濕熱,他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放在宋時晏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就像七年前那個冬天的晚上,宋時晏拍他的肩膀一樣。
“冇事。”林嶼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宋時晏哭了很久,哭到後來冇有聲音了,隻是肩膀還在抖。林嶼就那樣蹲著,腿麻了也冇有動。窗外的蟬還在叫,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曲調,從白天的煩躁變成夜晚的悠長。
後來宋時晏不哭了,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他看了一眼林嶼肩膀上的濕痕,啞著嗓子說:“把你衣服弄臟了。”
“冇事。”
宋時晏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站起來。“麵涼了。”
“我去熱一下。”
林嶼把兩碗麪端到廚房,重新熱了一遍。灶台上的火苗跳動著,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把麵盛出來,端回堂屋,三個人坐在桌前,安安靜靜地把麵吃完了。荷包蛋的蛋黃是半熟的,咬一口,流出來的黃是暖色的,像黃昏時候的太陽。
那碗麪林嶼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他想記住這個味道。不是麵的味道,是彆的什麼。是三個人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吃一碗麪的那種感覺。是宋時晏哭完之後,端起碗來,把湯都喝乾淨的那種感覺。
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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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德厚下葬那天,又下了一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傘麵上沙沙地響。墓地在小城東邊的山坡上,黃土路被雨打濕了,踩上去一腳一腳的泥。
宋時晏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是周阿姨前幾天在市場上買的,便宜貨,料子很硬,領口的標簽紮脖子。林嶼看到他不時地扯一下領口,就走過去,幫他把標簽撕掉了。
“謝了。”宋時晏說。聲音是啞的,這幾天他說話一直這樣。
周阿姨站在墓碑前,冇有打傘。雨落在她頭上、肩上,灰白的頭髮濕了,貼在頭皮上。她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宋德厚年輕時候的照片,黑白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那是宋時晏從家裡唯一一張全家福上剪下來的,放大了,鑲了框。
“老宋,”周阿姨說,“你放心走吧。晏晏我養得好好的,林嶼也是。”她頓了頓,又說:“兩個孩子都好好的。”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菜市場跟人討價還價一樣,聲音不大不小,語氣平常。但林嶼看到她的手指在發抖,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宋時晏走過去,站在母親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他已經比周阿姨高了,肩膀也寬了,不再是那個蹲在校門口等林嶼放學的小男孩了。
“媽,走吧。”他說,“雨大了。”
周阿姨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墓碑,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雨霧裡,墓碑上的照片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了。
“走吧。”她說,像是對自己說的。
三個人沿著泥濘的山路往下走。林嶼走在最後麵,看著前麵宋時晏的背影。他的黑色外套被雨打濕了,顏色更深了,肩膀那裡洇了一大片。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但腰挺得很直。
林嶼想起七年前,自己站在巷口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天光裡。那時候他以為,所有的告彆都是這樣——一個人走了,另一個人站在原地,什麼都做不了。
但現在他發現,不是的。告彆的時候,你可以站在一個人身邊。你什麼話都不用說,什麼事都不用做,你隻是站在那裡,就足夠了。
他加快腳步,走到宋時晏旁邊。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偶爾碰到一起。誰都冇有說話。
雨小了。天邊露出一道淺淺的光,是太陽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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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日子,好像什麼都冇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宋德厚在的時候,雖然常年臥床,不大說話,但他在,那個家就是完整的。現在他不在了,家裡少了一個人,堂屋裡的那張竹床被搬走了,空出一塊地方來。周阿姨冇有放彆的東西進去,就讓它空著。每次林嶼路過那個角落,都會覺得那裡少了什麼,但說不上來少了什麼。
周阿姨變得更忙了。菜市場的攤位不能停,停了就冇有收入。她每天淩晨三點出門,騎三輪車去批發市場進貨,五點到菜市場擺攤,一直守到下午。回家之後還要做飯、洗衣、餵雞。她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多了,但從來不在兩個孩子麵前喊累。
有一次林嶼半夜起來喝水,經過堂屋的時候,看到周阿姨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對著那塊空出來的地方發呆。她冇有哭,隻是坐著,手裡攥著一塊毛巾,不時地擦一下手。林嶼站在暗處看了一會兒,冇有出聲,悄悄地回了房間。
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想,大人也是會難過的。隻是大人的難過是安靜的,不吵不鬨,像水滲進土裡,表麵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下麵全是濕的。
宋時晏也變了。不是一下子變的,是慢慢的,像水煮青蛙,等你發現的時候,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
他開始幫周阿姨出攤了。每天淩晨三點起床,跟周阿姨一起去批發市場,搬菜、碼菜、稱重、算賬。他學會了跟人討價還價,學會了分辨哪種菜新鮮哪種菜放了幾天,學會了在秤上做手腳的人怎麼耍花招。他的手變粗了,指甲縫裡總是嵌著泥,掌心磨出了繭。
上課的時候他有時候會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筆從手裡滑下去,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林嶼坐在他旁邊——他們雖然不在同一個班,但林嶼跟班主任說了情況,調到了宋時晏班上——會輕輕踢一下他的椅子腿,他就醒過來,揉揉眼睛,繼續聽課。
成績往下掉了。從班級前十掉到二十名,再從二十名掉到三十名。宋時晏不太在意,他說“能考上大學就行,不一定要考多好”。但林嶼知道他在意。有一次宋時晏把月考卷子揉成一團塞進書包裡,被林嶼看到了,卷子上寫著一個紅色的“67”,旁邊畫了一個圈。
“我幫你補。”林嶼說。
“不用,你作業也多。”
“不耽誤。”
林嶼說到做到。每天晚上做完自己的作業之後,他把宋時晏的卷子拿出來,一道一道地看,把錯題分門彆類,畫出重點,寫在紙上。第二天早上塞給宋時晏,讓他課間的時候看。宋時晏接過去的時候總是說“你彆搞這麼晚”,但每次都認真看了。
慢慢地,成績又回來了。從三十名到二十五名,從二十五名到二十名。宋時晏拿著期中考試的卷子給林嶼看,數學考了78分,比上次多了11分。“你看!”他把卷子舉到林嶼麵前,眼睛亮亮的,像小時候給她遞冰棍時一樣。
“不錯。”林嶼說。
“就‘不錯’?”宋時晏不滿意,“你知不知道我這次選擇題全對?全對!以前我選擇題能錯一半!”
“那很厲害。”
“這還差不多。”宋時晏把卷子摺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書包裡,拍了拍,“回去給我媽看,她肯定高興。”
林嶼看著他笑,也跟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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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秋天,學校開運動會。宋時晏報了八百米,林嶼報了鉛球。兩個人不是同一個專案,訓練時間也不一樣,但每天放學之後都會在操場上碰麵,一個跑步,一個推鉛球,然後一起回家。
運動會那天天氣很好,天高雲淡,操場上插滿了彩旗,廣播裡放著運動員進行曲。宋時晏站在起跑線上,穿著一件白色背心,號碼布彆在胸口,風吹過來的時候背心鼓起來,露出瘦瘦的腰。
林嶼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攥著一瓶水。
發令槍響了,宋時晏衝出去,跑在第三位。他的跑步姿勢不太好看,手臂擺動的幅度太大,步子也邁得不夠開,但他很能忍。第二圈的時候前麵的兩個人慢下來了,他咬著牙超過去一個,到了最後一個彎道,他超過了第二名,直奔終點。
衝過終點線的時候他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被旁邊的人扶住了。林嶼跑過去,把水遞給他。宋時晏接過來,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背心上,洇出一片深色。
“第幾名?”他喘著氣問。
“第二。”
“媽的,”宋時晏罵了一聲,但嘴角是翹著的,“第一名那個是體育生,不公平。”
“你跑得夠快了。”
“那是。”宋時晏把水瓶遞給林嶼,彎著腰喘氣,“你鉛球呢?”
“第四。”
“比我差遠了。”
“你比我多練了一個月。”
“藉口。”宋時晏直起腰來,伸手拍了拍林嶼的肩膀,“走,請你吃烤腸。這次可以吃兩根,我贏了。”
兩個人往學校門口走。宋時晏走路還有點晃,腿是軟的,走幾步就要扶一下林嶼的肩膀。林嶼冇有躲開,甚至放慢了腳步,讓他扶得更穩當一點。
烤腸攤在校門口右邊第三棵梧桐樹下,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圍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看到他們就笑:“又來了?老樣子?”
“兩根烤腸,多放辣椒。”宋時晏說。
烤腸在鐵板上滋滋地響,油花濺出來,香味飄出去老遠。林嶼站在旁邊,看著宋時晏跟老闆聊天,說今天的運動會,說他跑了第二名,說第一名是體育生不公平。老闆笑著說“第二也不錯了,下次拿第一”。宋時晏說“那必須的”。
烤腸好了,老闆用竹簽串好,遞過來。宋時晏接過來,把其中一根遞給林嶼。
“你的。”
“謝謝。”
“謝什麼。”宋時晏咬了一口烤腸,辣得嘶了一聲,然後笑了,“你請我講題,我請你吃烤腸,扯平了。”
林嶼咬了一口烤腸,辣椒放多了,辣得他舌頭髮麻。但他冇有停下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兩個人站在梧桐樹下,吃著烤腸,看著操場上跑來跑去的學生。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有幾片落下來,打著旋兒,落在腳邊。
“林嶼。”宋時晏忽然叫他。
“嗯?”
“你有冇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林嶼愣了一下。他冇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想過,但每次想到最後都會繞回宋時晏身上——宋時晏去哪裡,他就去哪裡。但他不能說。
“冇想好。”他說。
“我想好了。”宋時晏把竹簽扔進垃圾桶,用手背擦了擦嘴,“我要考師範,出來當老師。語文老師或者曆史老師,都行。這樣以後工作穩定,還能照顧我媽。”
“挺好的。”
“你呢?你成績比我好,應該考個更好的大學。”
林嶼想了想,說:“我也考師範吧。”
“你考什麼師範?”宋時晏瞪了他一眼,“你成績那麼好,考師範浪費了。你應該考個重點大學,學個好的專業,將來找個好工作,掙大錢。”
“我不需要掙大錢。”
“你傻啊?”宋時晏笑了,伸手彈了一下林嶼的額頭,“有錢多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你不想過好日子?”
林嶼揉了揉額頭,冇有回答。他想說,我的好日子就是現在這樣——跟你站在梧桐樹下吃烤腸,聽你講你跑了第二名,看你笑著罵第一名是體育生。但他冇有說。
“再說吧。”他說,“還有一年呢。”
“也是。”宋時晏點點頭,“走吧,回家。我媽今天燉了排骨,回去晚了就涼了。”
兩個人並排往家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捱得很近。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遠處的操場上還在放廣播,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被風吹散了。
林嶼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一顆硬糖。橘子味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可能是宋時晏上次塞給他的。他把糖攥在手心裡,冇有吃。
留著吧。
改天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