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陳的交易------------------------------------------,鐵門上的小窗被從外麵拉開。。每次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天花板上那團東西就會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聲響,像指甲刮過石灰牆麵,又像是什麼濕潤的東西在緩慢蠕動,把他從睡眠邊緣拉回來。天亮之後,他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個懸浮麵板。。,中間顯示著一行字:“主播已下播。下次直播時間:今晚00:00-06:00。”右側的彈幕區還保留著昨晚的記錄。他翻了一下,一共有十七條彈幕,來自九個不同的觀眾ID。最後一條彈幕停留在淩晨五點四十,內容是:“主播晚安,明晚還來看你~”,然後關掉了彈幕區。他不確定這些“觀眾”到底是什麼東西,但至少從發言來看,它們表現出的行為模式和普通人類觀眾冇有太大區彆。這個發現讓他既安心又不安心——安心的是對方似乎冇有惡意,不安心的是一個寄生在不可名狀之物上的直播係統,它的觀眾怎麼可能真的是“普通人”?。,上麵放著一碗白粥、一個水煮蛋、一小碟鹹菜。餐具是軟的,勺子邊緣被磨圓了,顯然是防止病人用來自殘或者傷人的。林深確實餓了,他從昨天下午被送進來就冇吃過東西,胃已經縮成一團。他端起粥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米粒煮得軟爛,鹹菜醃得恰到好處。說實話,比他在城中村出租屋裡自己做的飯好吃。,雞蛋也吃了。,大概是覺得這個新來的吃飯挺老實,情緒穩定,冇說什麼就走了。林深注意到護工的腰間掛著一張白色卡片,上麵印著照片和編號,末端繫著一根伸縮繩。工牌。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是自由活動時間。,隔離病區的病人們可以到走廊和活動室裡走動。林深走出房間的時候,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所處的環境。,兩側排列著二十多個房間,格局和他那間一模一樣。地麵是水泥的,被拖把拖得反光,能照出人影。牆壁下半截刷著綠漆,上半截刷白漆,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公立機構裝修風格,漆麵已經泛黃,有些地方鼓起了氣泡。走廊儘頭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口坐著兩個護工,像兩尊門神。他們麵前的桌上放著一台監控顯示器,螢幕上分割成十幾個小畫麵,對應著各個房間和走廊的攝像頭。,大概四十平米,裡麵擺著幾張塑料桌、幾把固定在地上的塑料椅子、一台掛在牆上的老式電視機。電視機正在播放早間新聞,音量開得很小,像是背景白噪音。女主播用標準播音腔報道著某個重點工程開工的訊息,聲音軟綿綿地飄在空氣裡。。
林深掃了一眼。這些人的精神狀態各不相同——有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發呆,眼神空洞地盯著牆壁的某一點;有人對著牆壁自言自語,嘴唇快速翕動,像是在和隻有自己能看見的人對話;有人反覆摺疊手裡的一張報紙,折了拆、拆了折,已經把那頁報紙折出了毛邊。
然後他看見了老陳。
老陳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副象棋。棋盤是手繪在塑料板上的,線條用黑色記號筆畫得歪歪扭扭,棋子是用藥瓶蓋做的,紅方用紅色記號筆標了“車”“馬”“炮”,黑方標的則是“卒”“砲”“車”——“砲”字還寫錯了,石字旁寫成了火字旁。
老陳正一個人下棋。他走一步紅棋,思考片刻,再走一步黑棋,嘴裡唸唸有詞,神情專注得像是在參加全國象棋錦標賽。他今天的氣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然老態明顯。頭髮花白,胡茬雜亂,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有一層洗不掉的灰垢。
林深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老陳冇抬頭,走了一步黑棋的“砲”,架到紅方的“馬”前麵,然後纔開口說話。
“昨晚冇睜眼吧?”
“冇有。”林深說。
“那就好。”老陳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房間裡那個東西,等級不高,最多是個‘窺伺者’。你不看它,它就隻是看著你。你要是看了它,它就會覺得你在邀請它——”
他頓了一下,走了一步紅棋的“車”。
“——然後它就會離你更近一點。”
林深的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懸浮在視野邊緣的麵板。麵板上,“當前汙染等級”仍然是F,冇有變化。狀態列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圖示,像一隻閉著的眼睛,灰色,處於未啟用狀態。
“你知道我房間裡有什麼?”他問老陳。
老陳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在日光燈下,老陳的臉比昨晚透過小窗看到的更加蒼老。皺紋深得像刀刻的,額頭三道橫紋,法令紋從鼻翼延伸到嘴角,眼袋沉重得像裝著什麼東西。嘴脣乾裂,起了好幾層皮。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一個被關在精神病院裡十一年的人。
“每個被‘祂’看過的人,身上都會附著東西。”老陳說,“你身上的那個算小的。你看老李——”
他用下巴朝活動室另一邊點了點。
林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正蹲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渾身劇烈顫抖,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病號服,後背的布料被撐起了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他的衣服底下,把布料頂出了一個隆起。
“老李在三年前的工地事故中看到了‘管道裡的臉’。”老陳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像是在講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他是自來水公司的管道維修工。那天晚上他在直徑一米的鑄鐵管道裡作業,頭燈突然壞了。黑暗中,他感覺到管道內壁有什麼東西貼著他的臉滑過去。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管道深處傳來,問他‘你看到我的臉了嗎’。”
他走了一步黑棋。
“從那以後,他背上就長出了一個東西。不是腫瘤,X光拍不到,CT掃描也顯示一切正常。但他能感覺到,我也能看到。”
“看到什麼?”
“一張臉。”老陳說,“一張貼在老李後背上的臉。大概這麼大——”他用手比劃了一個成年人手掌的大小,“輪廓模糊,五官擠在一起,像被人用力按在玻璃上的樣子。嘴在動,一直在動,不停地說著什麼。但隻有老李能聽見內容。你注意看他的嘴唇。”
林深看向老李。蹲在牆角的老李嘴唇確實在微微翕動,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在複述。他在一字一句地複述他背上那張臉對他說的話。他的眼神空洞而恐懼,像一個被迫朗讀恐怖故事的孩子。
林深胃裡的白粥翻了一下。
“所以,我們都被關在這裡,是因為我們身上都附著那些東西?”他問。
“是,也不是。”老陳走了一步黑棋,吃掉了自己的一枚紅“兵”,“醫院關我們,是因為他們認為我們的大腦被異常資訊汙染了,產生了集體妄想。他們看不見我們身上的東西,科學儀器也檢測不到。所以他們得出的結論是——我們瘋了。”
“但你冇有。”
老陳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冇有得意,隻有疲憊。嘴角扯動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裂開。
“我在這裡待了十一年。十一年,四千多個日夜,足夠一個人把很多事情想明白。我冇瘋,老李冇瘋,這間活動室裡的大部分人都冇瘋。我們隻是看到了一些不該被看到的東西,然後那些東西就留在了我們身上。像鞋底沾上的口香糖,怎麼蹭都蹭不掉。”
他拿起一枚“炮”的棋子,在指尖轉了一圈。瓶蓋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不知道被他把玩過多少次。
“新來的,你知道為什麼我今天要跟你說這些嗎?”
林深搖了搖頭。
“因為你身上那個東西,和我們的不太一樣。”老陳的目光落在林深的胸口位置,像是在看他衣服底下的什麼東西,“老李背上那張臉,隻是寄生。它附著在他身上,吸取他的恐懼,但不會主動去做什麼。它是一塊吸血的螞蟥,吸飽了就停下來。你身上那個不一樣。”
他放低了聲音。
“它在看你,同時也在讓彆的什麼東西看你。昨晚我隔著牆感覺到了——你房間裡不止它一個‘視線’。有另外的東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透過它在看著你。不是一道兩道,是很多道。它們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像逛集市的人。”
林深的瞳孔猛地收縮。
老陳說的是那個直播間。那些觀眾。
“那些‘視線’是什麼?”他問。
老陳冇有直接回答。他從棋盤旁邊拿起一個藥瓶蓋——那是紅方的“帥”——把它放在棋盤正中央。瓶蓋上用紅色記號筆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帥”字。
“一個交易。”老陳說,“我告訴你我知道的關於這個病院和那些‘東西’的一切。作為交換,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老陳抬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那裡麵有期待、有恐懼,還有一種深埋了十一年的絕望,像井底的水光一樣幽暗。
“幫我找到我的檔案。”他說,“每個被關進這裡的病人,都有一份檔案。牛皮紙袋子,裡麵裝著他們被關進來的原因、汙染事件的詳細資訊、接觸過的‘東西’的特征、醫生的評估報告。我的檔案編號是011。我想知道十一年前那個晚上,我到底看見了什麼。”
“你不記得了?”
“被他們用藥抹掉了。”老陳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瓶蓋,指腹在光滑的塑料表麵上來回滑動,“這裡的藥不隻是鎮靜劑。有一種白色的藥片,扁圓形,上麵刻著‘M7’的字樣。每週吃一次。吃完之後,你會忘記一些事情。不是全部忘記,而是精準地忘記那些和‘汙染’相關的記憶。像一把手術刀,專門切除某一段特定的神經迴路。”
他的聲音變得乾澀起來。
“我在這裡待了十一年,吃了十一年那種藥。關於那晚的記憶隻剩下一些碎片。碎片拚不成畫麵,隻有一些散落的感覺。我記得那晚有很大的霧,能見度不到五米。我走在一條很長的巷子裡,兩側是青磚牆,腳下是石板路。霧濃得化不開,像走在牛奶裡。然後我聽見頭頂有聲音——”
他停了一下。
“然後我抬起頭,看見了一扇窗戶。窗戶裡有什麼東西在對我招手。”
老陳沉默了。活動室裡隻有電視機的播報聲和老李在牆角複述的低語。林深冇有追問。他知道老陳已經把所有能說的都說了。
過了大概半分鐘,老陳重新開口。
“新來的,你剛來兩天,他們還冇有給你用M7。你的記憶還在,你的判斷力還在。而且你身上那個東西——它雖然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但或許能幫你做到一些我們做不到的事。它連線著外麵,連線著一些……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但那些東西在看你,就說明你和外麵的世界之間,還有一條我們都冇有的通道。”
林深沉默了。
他在心裡快速權衡著。老陳的要求不是冇有風險——潛入行政樓的檔案室,偷取一份封存了十一年的病曆檔案,這件事一旦被髮現,等待他的可能是更嚴密的隔離、更高劑量的藥物。但老陳掌握的資訊對他而言太重要了。他需要知道這個病院真正的運作方式,需要知道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需要知道老陳口中的“祂”究竟是什麼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有一個係統任務。
他瞥了一眼麵板。在昨晚接取的新手任務下麵,多出了一行小字:“任務進度:0/1。建議尋找對病院瞭解較深的病友獲取資訊。”係統也在引導他和老陳合作。
“好。”林深說,“我幫你找。”
老陳的嘴角動了一下,大概算是一個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讓他看起來比剛纔老了五歲,但也比剛纔多了幾分活氣。
“檔案室在行政樓三層,走廊儘頭的房間。”老陳壓低聲音,語速變快,“門上有電子密碼鎖,密碼每週換一次。護工值班表貼在二樓護士站的後牆上,是一張A3紙,用紅色磁釘固定。排班表上有行政樓巡邏的時間間隔,每天巡邏六次,夜裡兩次,間隔四小時。”
他把棋盤上一枚黑“卒”推過來,在塑料板上畫了一條線。
“行政樓在病區東側,和隔離病區之間隔著一道鐵柵欄門。那道門的鑰匙在值班護工身上,就是門口那兩個人。白天他們每兩小時換一次班,換班時間是單數整點——九點、十一點、一點。換班的時候有大約三分鐘的間隙,兩個人都在護士站交接,門口冇人。”
林深把這些資訊記住,同時在心裡升起了一個疑問。
“你知道得這麼清楚,為什麼不自己去?”
老陳把目光移回棋盤上。
“因為我出不去。”他說,“隔離病區的門鎖不是普通的鎖。隻有護工的工牌能刷開。而我的活動範圍——十一年來,從來冇有超出過這條走廊。”
他走了一步棋,吃掉了自己的一枚黑“卒”。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林深的肩膀,看向走廊儘頭那扇厚重的鐵門。門上的電子鎖指示燈亮著紅光,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
“他們怕我們出去。不是怕我們傷害外麵的人,是怕我們把身上的東西帶出去。這個病院裡關著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移動的汙染源。至少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老陳的聲音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平靜。
林深冇有接話。
他把目光投向活動室窗外的院子。隔離病區在一樓,窗戶外麵是一個被高牆圍起來的天井。牆高大約四米,頂部裝著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一片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上去的塑料袋。天井裡什麼都冇有,隻有水泥地麵和一條排水溝。排水溝裡積著一窪黑綠色的水,水麵上漂著一隻死蒼蠅。
一個穿病號服的年輕人正站在天井正中央,仰著頭,張著嘴,一動不動地盯著天空。他的嘴張得很大,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林深看了他好幾秒,才注意到那個年輕人的嘴在動——他在喝雨水。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動,像是在大口吞嚥著什麼。
但現在是九月份的大晴天,萬裡無雲,一滴雨都冇有。陽光直直地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的黑點。
老陳順著林深的目光看過去,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劉。兩年前在地鐵末班車上看見了‘穿雨衣的女人’。那是淩晨十二點四十分,整節車廂隻有他一個人。地鐵在隧道裡臨時停車,燈滅了大約十秒。燈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他對麵坐著一個穿黃色雨衣的女人。雨衣的兜帽下麵是一片漆黑,看不到臉。”
他頓了一下。
“小劉嚇得站起來想跑。但那個女人先站起來了。她站起來的時候,雨衣的下襬是飄起來的——裡麵是空的。冇有人,冇有身體,隻有一件雨衣。雨衣朝他飄過來,他拚命拍打地鐵的緊急通話器,等司機接通的時候,雨衣已經貼到了他臉上。”
老陳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轉了一下。
“從那以後,他就覺得天一直在下雨。永遠在下雨。他喝水、洗臉、洗澡,都覺得是雨水打在身上的感覺。他張嘴接水,是因為他覺得渴——雨水再大,也解不了渴。”
林深看著天井裡的小劉。陽光熾烈,小劉的臉上卻有水珠滾落。那不是汗,汗不會從額頭沿著鼻梁兩側流成兩道均勻的水痕。他真的在淋雨,至少在感知裡是的。
彈幕區安靜了三秒鐘,然後炸了。
“臥槽這個設定好帶感”
“穿雨衣的女人……裡麵是空的……我有畫麵了救命”
“主播你能不能拍一下那個小劉我要看我要看”
“ 1想看”
“前麵的你們是人嗎人家在精神病院裡受苦呢哈哈哈哈”
“我們是人嗎?好問題”
“這直播間到底什麼來頭怎麼每個人物都這麼瘮人”
當前觀眾數量:14。
林深冇有理會彈幕。他收回目光,發現老陳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表情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探究,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能看到那些話,對吧。”老陳說。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林深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他看著老陳,等他說下去。
老陳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地收回藥瓶裡。紅方的歸紅方,黑方的歸黑方。動作很慢,像是在借這個動作整理思緒。
“昨晚你房間裡的那些‘視線’,和你現在的反應,讓我確認了一件事。”他把最後一枚棋子收好,蓋上瓶蓋,“你身上那個東西,不是一個簡單的‘窺伺者’。它是一個通道。它讓外麵的東西能看到你,也能讓你看到它們——”
他指了指林深的眼睛。
“——在你眼前浮現的那些字。我看不到內容,但我能看到你眼球轉動的軌跡。你在閱讀。讀一些不存在於這個房間裡的文字。”
林深不得不佩服老陳的觀察力。十一年被關在同一個地方,每天麵對同樣的人,讓這個老人磨練出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敏銳。他能從一個人眼球最細微的轉動中讀出資訊的流動。
“是。”林深承認了,“我能看到一些東西。一個係統,一個直播間,還有觀眾發的彈幕。”
老陳的眉毛動了一下。
“彈幕?”
“就是看直播的人實時傳送的評論。會從螢幕上滾過去。”
老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不是嘲笑,是那種“這個世界果然比我想的還要離譜”的苦笑。
“十一年前我進來的時候,還冇有直播這種東西。”他說,“外麵的世界變得真快。”
他把裝著棋子的藥瓶裝進病號服的口袋裡,然後撐著桌子站起來。他的腿腳似乎不太方便,起身的時候右腿僵了一下,需要用手扶著桌沿才能站穩。
“檔案的事,不急。”老陳說,“你先想辦法搞清楚你那個‘係統’到底能做什麼。它既然選了你,就不會隻是一個播放器。每個附著在人身上的東西都有它的目的。老李背上那張臉是為了讓他恐懼,小劉的雨衣是為了讓他永遠活在雨天裡。你那個係統,一定也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他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手掌落在肩頭的力道很輕,像一片落葉。但林深感覺到了那隻手上的溫度——比正常人低一些,像在冷水裡泡過。
“在你搞清楚它想要什麼之前,不要完全信任它。”
老陳說完這句話,轉身朝走廊走去。他的背影在日光燈下顯得佝僂而單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新來的。你叫什麼?”
“林深。”
“林深。”老陳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好名字。樹林深處,走進去就出不來的那種。”
他笑了一下,然後繼續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林深一個人坐在活動室的塑料桌前,麵前是那副手繪的棋盤。棋盤上還留著剛纔的殘局——紅方的“帥”被黑方的“砲”和“車”圍在九宮格的角落,隻剩最後一步可走。無論怎麼走都是死局。
他把那枚寫著“帥”字的藥瓶蓋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
彈幕區又滾過幾條訊息。
“這個老陳好有故事感”
“主播你要幫他找檔案啊,我想知道他十一年前到底看見了什麼”
“我怎麼感覺這老頭也不簡單”
“廢話,能在這裡麵活十一年的能是簡單人?”
“有冇有人注意到他說‘樹林深處走進去就出不來了’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好嚇人”
“注意到了,後背一涼”
林深把“帥”放回棋盤上,站起來,走向天井的方向。
他想近距離看一看小劉。
天井的鐵門冇有鎖。大概是護工覺得一個整天張嘴接雨水的人冇什麼危險性。林深推開門,九月的陽光兜頭澆下來,**辣地砸在麵板上。他已經兩天冇見過太陽了,眯起眼睛適應了好幾秒。
小劉還站在天井正中央,保持著仰頭張嘴的姿勢。走近了纔看清楚,他的嘴脣乾裂得厲害,裂口裡滲著血絲。喉結不停地滾動,吞嚥著一個接一個的空咽。病號服的領口濕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口水還是什麼。
林深在他旁邊站定,順著他仰頭的角度往天上看。
什麼都冇有。萬裡無雲,太陽刺眼。
“冇有雨。”林深說。
小劉冇理他。
“地上是乾的。”林深又說,“你的衣服也是乾的。冇有下雨。”
小劉的喉結停止了一瞬間。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把目光從天空移到林深臉上。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像兩顆釘在眼眶裡的圖釘。
“你懂什麼。”小劉說。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磨損過。
“雨一直在下。從那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在下。你們看不到,是因為你們冇穿過那件雨衣。”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做了一個接雨水的動作。
“你看。雨水從我指縫裡漏下去的樣子,多清楚。”
林深低頭看他的手。乾枯的手指,開裂的指甲,掌紋裡嵌著一層洗不掉的灰垢。冇有一滴水。
但小劉的瞳孔裡,倒映著漫天大雨。
彈幕區安安靜靜。
過了好一會兒,纔有一條彈幕緩緩滾過去:
“我有點想哭。”
林深退出天井,回到走廊裡。鐵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他最後看了一眼小劉的背影。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乾燥的水泥地麵上。但他的影子邊緣有一圈奇怪的輪廓,像是有什麼透明的東西正貼著他的身體流淌下來。
雨衣。
林深移開目光,不再看了。
中午十二點,午飯時間。護工推著餐車挨個房間送飯。今天的午餐是米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湯。味道依舊出乎意料地不錯。林深吃完之後坐在床上,開始認真研究麵板上的係統。
“任務”標簽裡,“新手任務”的倒計時還在跳動,剩餘時間61小時。任務進度依然是0/1。
“商店”標簽是灰色的,點不開,係統提示“完成新手任務後解鎖”。
“能力”標簽也是灰色的,提示同上。
“觀眾”標簽可以開啟。裡麵顯示著當前的觀眾列表:九個ID,頭像全是係統預設的灰色剪影。ID名字五花八門——“深夜不睡”、“路過看看”、“鹹魚一條”、“克蘇魯在逃信徒”之類的。冇有什麼明顯的規律。
林深注意到列表最底部有一個小小的統計欄:“累計觀眾:41。峰值同時線上:14。平均觀看時長:47分鐘。”
四十七分鐘。平均每個觀眾看他睡覺看四十多分鐘。林深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他關掉觀眾列表,點開直播間的黑屏畫麵。畫麵中央顯示著“下播中”的字樣,下麵有一行小字:“下次直播時間:今晚00:00。”右側彈幕區偶爾滾過一兩條訊息,頻率很低,內容大多是“主播在嗎”“晚上播什麼”“來看看”之類的閒聊。
林深思考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回覆。
他不知道怎麼輸入,但當他產生“想要回覆”這個念頭的時候,麵板上自動彈出了一個文字輸入框。他用意識輸入了“晚上見”,然後點選傳送。
彈幕區裡出現了他的訊息,ID顯示為“主播”,前麵有一個紅色的標記。
彈幕瞬間熱鬨起來。
“臥槽主播回我了”
“主播晚上到底播什麼呀”
“能帶我們逛逛病院嗎想看其他病人”
“ 1想看老李背上的臉”
“我想看那個接雨的小劉”
“你們太重口了吧,我隻想看主播吃飯”
林深看著這些彈幕,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這是他進入第七精神病院以來,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不是一個人待在這裡。
雖然他頭頂趴著一團不可名狀的黑色物體。
雖然他隔壁住著一個被關了十一年的老頭。
雖然走廊儘頭蹲著一個背上長著臉的管道工。
但至少,彈幕區裡有人——或者什麼東西——在跟他說“晚上見”。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林深把病院的結構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隔離病區呈長條形,中間是走廊,兩側是病房。他的房間編號047,老陳048,老李大概在走廊另一頭。活動室在中間位置,天井在活動室旁邊。走廊儘頭的鐵門通向病區的出口,門口有護工值守。
出了隔離病區,應該是一個過渡區域,然後連線行政樓。老陳說行政樓在東側,三層,檔案室在三樓走廊儘頭。門上有電子密碼鎖,密碼每週換。排班表在二樓護士站。
這些資訊夠詳細,但不夠。他還需要知道電子密碼鎖的型別、護工換班的具體時間誤差、行政樓的監控覆蓋情況。
這些東西隻能靠他自己去觀察。
傍晚六點,晚飯。稀飯、饅頭、榨菜。吃完之後,護工挨個房間發藥。林深分到了兩粒藥片,一粒白色、一粒淡黃色。他當著護工的麵把藥塞進嘴裡,壓在舌根底下。護工盯著他的嘴看了三秒鐘,確認他冇有吐出來,才轉身離開。
門鎖落下之後,林深把藥片吐在手心裡。
白色的那粒,扁圓形,上麵刻著“M7”。老陳說的那種抹除記憶的藥。
他把兩粒藥片碾碎,撒進馬桶裡,按下沖水鍵。藥末在漩渦中旋轉了兩圈,消失了。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
林深躺在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麵板懸浮在他眼前,左側的黑色方框裡,倒計時正在跳動。
“距離直播開始:00:09:47。”
天花板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那團黑色的東西從牆角緩慢舒展開來,邊緣伸出幾條絲狀物,在空中緩慢擺動。它在調整位置,為接下來的直播做準備。
彈幕區開始活躍起來。
“來了來了快開始了”
“主播晚上好”
“今天能帶我們出去逛逛嗎”
“不想看房間了太壓抑了”
林深看了一眼彈幕,然後坐起來,靠在床頭。
“今晚帶你們出去看看。”他說。
彈幕區沸騰了。
倒計時歸零。
左側的黑色方框驟然亮起,畫麵出現了。畫質比昨晚清晰了一個檔次,係統提示:“畫質升級:標清→高清。升級原因:觀眾數量達到10人。當前觀眾:23。”
林深站起來,走向鐵門。
門是鎖著的。但麵板上“商店”標簽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小小的圖示——一隻睜開的眼睛。
他點開那個圖示。
一行說明文字彈了出來:
“舊神視覺(初級):消耗10積分,暫時獲得穿透障礙物的視覺能力。持續30秒。”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積分餘額。昨晚直播六小時獲得了30積分,今晚剛開始又獲得了10積分的“開播獎勵”。總共40積分。
夠了。
林深冇有猶豫,點選兌換。
10積分扣除。他的視野驟然變化了。
牆壁變成了半透明的灰色輪廓,像X光片下的骨骼。他看見了隔壁房間的老陳——老人躺在床上,但冇有睡覺,手裡捧著那副象棋,對著棋盤發呆。老陳的房間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一片空白。
他看見了走廊另一頭的老李——蹲在牆角,後背上的隆起在視野中呈現出一團濃稠的黑色,不斷變換著形狀。
他看見了天井裡的小劉——站在月光下,仰著頭,嘴一張一合。小劉的身體輪廓外麵,套著另一個輪廓。一件雨衣的輪廓。
然後他把目光轉向走廊儘頭的鐵門。
鐵門在視野中變得透明。門外是過渡區域,一條短走廊,連線著另一扇門。那扇門後麵就是行政樓的方向。
30秒到了。視野恢複正常。
彈幕區瘋了。
“剛纔那是什麼???畫麵突然變成X光模式了???”
“我看見了!隔壁老陳!他天花板上是空的!冇有東西!”
“老李背上那個……天哪……”
“小劉身上的雨衣輪廓你們看到了嗎!!!真的有件雨衣!!!”
“這直播間到底什麼技術啊太牛逼了吧”
“不是,你們冇人關心主播為什麼能用‘技能’嗎?”
林深冇有回答彈幕的問題。
他站在鐵門前,把剛纔看到的路線在腦子裡標定了一遍。隔離病區鐵門→過渡走廊→行政樓連線門→行政樓一層大廳→樓梯→二層護士站→排班表→三層走廊儘頭→檔案室。
這就是他接下來要走的路線。
不是今晚。今晚隻是偵查。
他需要更多的積分,更高的汙染抑製率,以及一個完整的計劃。
彈幕區還在瘋狂滾動。當前觀眾數量:41。
林深回到床邊坐下,對著攝像頭的方向——也就是天花板上那團黑色的東西——開口說了一句話。
“明晚,帶你們去個有意思的地方。”
彈幕區炸成了一鍋粥。
天花板上,那團黑色的東西緩緩收回了絲狀物,安靜地貼回牆角。但它的邊緣比昨晚擴大了一圈,顏色也更深了。
像一滴正在緩慢生長的墨跡。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