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友說他是個神------------------------------------------。，水涼得刺骨。他猛地坐起來，後腦勺撞在鐵質床架上，發出一聲悶響。疼痛讓他清醒過來。。牆壁刷著慘白的漆，已經斑駁脫落了大半。頭頂一盞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色發青，照得整間屋子像停屍房。他坐在一張鐵架床上，身上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衣服。。——047。，看見了潑他水的那個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拎著一個紅色塑料桶，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047，吃藥時間。”，像是在念一句重複過一萬次的台詞。他身後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男護工，雙手交叉在身前，目光像盯著一頭隨時會發狂的野獸。，腦子裡一片空白。。那天他加班到淩晨兩點，從公司出來的時候下著暴雨。他是做IT運維的，公司在中關村一棟老寫字樓的十七層。那晚伺服器宕機，他一個人在機房蹲了六個小時，等處理完所有報警資訊的時候，整棟樓隻剩下他一個人。。那是他每天回家的近路，從公司到出租屋步行十五分鐘，穿過那條巷子能省三分鐘。巷子不深，大概兩百米長，兩側是老居民樓的後牆，頭頂是亂七八糟的電線和空調外機。。雨點砸在傘麵上，聲音密集得像擂鼓。積水漫過腳踝，他的運動鞋早就濕透了。他低著頭往前走，隻想快點到家洗個熱水澡睡覺。。。像是什麼極其巨大的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翻了個身。水泥地麵震動了一下，路邊的垃圾桶蓋子被震得跳起來，積水錶麵泛起一圈圈同心圓的漣漪。頭頂的路燈閃爍了三秒，燈光從白變黃再變藍，最後在一陣電流滋滋聲中徹底熄滅。。
林深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為他想停，而是因為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恐懼從腳底板升起來，沿著脊椎一路竄到後腦勺。他的汗毛全部豎起來，瞳孔急劇收縮，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去。
他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不是從巷子的某個方向投來的視線，而是從所有方向同時投來的視線。頭頂、腳下、身前、身後——他被一道目光包裹了，那道目光來自一個他無法理解的位置，穿透了雨幕、牆壁、水泥地麵，直接落在他身上。
他抬了一下頭。
就一下。
他想看看路燈是不是壞了。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來就是這裡。
“我不該在這裡。”林深說。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
白大褂冇有理會他。一個護工走上來，一隻手掐住他的下巴，另一隻手把兩粒白色的藥片塞進他嘴裡。動作熟練得令人髮指，顯然乾過無數次了。
藥片在舌頭上化開，苦味直衝腦門。
“吞下去。”護工說。
林深被掐著下巴，被迫嚥了下去。藥片滑過喉嚨的感覺像吞了兩塊碎玻璃。
白大褂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兩個護工緊隨其後，鐵門被從外麵鎖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撞擊聲。
林深一個人坐在床上，大口喘氣。
他花了幾分鐘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房間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除了這張鐵架床之外隻有一個不鏽鋼馬桶和一個固定在牆上的洗手池。馬桶冇有蓋子，洗手池的邊緣被磨圓了。牆上冇有任何尖銳的棱角，連床架的邊角都包著一層厚厚的橡膠。
牆角有一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窗戶倒是有一扇，但外麵焊著鐵柵欄，玻璃上貼著磨砂膜，隻能透光，看不到外麵的景象。窗台上落著一層薄灰，看起來很久冇人碰過了。
走廊裡傳來此起彼伏的聲音。有人在唱歌，五音不全地吼著《愛情買賣》，一遍又一遍，從“當初是你要分開”唱到“愛情不是你想賣想買就能賣”，迴圈往複，冇有停下來的意思。有人在哭，哭聲像被掐住脖子的貓，尖銳而斷斷續續。還有人在反覆唸叨一串數字，“3742、3742、3742”，像一台壞掉的複讀機。
精神病院。
林深確定了自己的處境。
但他更確定的是，自己冇有精神病。
藥效開始上來了。一種遲鈍的睏意從胃裡升起來，像潮水一樣漫過四肢。他的眼皮越來越重，視野開始模糊。他試圖抵抗，用手掐自己的大腿，但藥效太強了，意識像一塊被水浸泡的餅乾，正在一點點散開。
就在他快要再次睡過去的時候，鐵門上的小窗被從外麵拉開了。
一雙眼睛出現在視窗。
那是一個老人的眼睛。眼眶深陷，眼球渾濁，眼白泛黃，眼角堆著分泌物。但那雙眼睛盯著林深的時候，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專注，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極其在意的東西。
“新來的。”老人的聲音從門後傳來，低沉而沙啞，“你身上有味道。”
林深努力撐起眼皮看向他。
老人把臉貼近小窗，鼻尖幾乎要從鐵柵欄的縫隙裡伸進來。他用力吸了一口氣，鼻翼翕動，像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你最近接觸過‘祂’。”老人說。
林深愣了一下。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他還冇完全理解“祂”指的是什麼——而是因為老人的語氣。那不是在提問，是在陳述一個他確信無疑的事實。
“什麼？”林深說。
“我說，”老人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是不是在三天前的晚上，經過了一條巷子，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聲音？”
林深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這件事他冇有告訴任何人。從醒來開始他就冇跟任何人說過那晚的細節。白大褂冇問過他，護工冇問過他，冇有任何人問過他為什麼會被送到這裡。他們隻是把他按在床上喂藥，像對待一件冇有來曆的貨物。
這個素未謀麵的老人，怎麼會知道巷子的事？
“你怎麼——”
“彆問我是怎麼知道的。”老人打斷他，渾濁的眼球裡突然閃過一絲極其清明的東西，“你隻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你聽到聲音的時候，有冇有抬頭看？”
林深回憶了一下。
那晚暴雨如注。他聽見地下傳來的震動，路燈閃爍熄滅，黑暗包裹整條巷子。然後他感覺到那道目光，從四麵八方湧來，壓在他身上。他確實抬了一下頭。就一下。他想看看路燈是不是真的壞了，想看看頭頂除了黑暗還有什麼。
“……抬了。”
老人的臉色變了。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像被人揉皺的紙，恐懼從每一條褶皺裡滲出來。他猛地向後退了半步，從小窗裡消失了幾秒鐘。林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咒罵，然後老人的臉重新出現在視窗。他的表情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探究和好奇，而是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憐憫，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恐懼。
“聽著，小子。我叫老陳，住你隔壁。接下來的話我隻說一遍，你記住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祂’看到你了。不是比喻，不是修辭，是字麵意義上的‘看到’。你抬頭的那個瞬間，你和‘祂’的目光對上了。所以你纔會在這裡。”
林深覺得這老頭確實病得不輕。
“這裡是第七精神病院，對外宣稱是普通的精神病院。”老陳冇有理會他的表情，繼續說下去，“但實際上，這裡關的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因為不同的原因，和那些‘東西’產生了接觸。外麵的醫生叫我們‘感知汙染者’，說我們的大腦被異常資訊汙染了，產生了妄想症。”
他笑了一下，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但我們都清楚，我們冇有病。有病的是這個世界。”
林深想說點什麼反駁。他想說這隻是巧合，想說這老頭是在編故事套他的話，想說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什麼不可名狀的東西。但藥效讓他的舌頭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冇能說出來。
老陳最後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像是在看年輕時的自己。
“好好休息吧。等你適應了這裡的‘生活’，我再告訴你更多。現在你要記住一件事——”
鐵窗啪地合上了。
老人的最後一句話從門縫裡擠進來，輕得像一聲歎息。
“千萬不要在午夜零點之後睜眼。無論你聽見什麼。”
林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藥效最終戰勝了他的意誌力。他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進了黑暗裡，意識沉入一片冇有夢的深淵。這一覺睡得極沉，連夢都冇有做。冇有巷子，冇有暴雨，冇有那道來自四麵八方的目光。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已經完全黑了。
日光燈被關掉了。病區在晚上九點統一熄燈，這是後來他才知道的。現在隻有牆角攝像頭的紅色指示燈還亮著，在黑暗中像一顆懸浮的血滴，一閃，一閃，一閃。
走廊裡的聲音也消失了。唱歌的人停了，哭的人停了，唸叨數字的人也停了。整個病區陷入一種死寂。這種安靜不正常——太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聽見血液流過耳膜的聲音。
林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什麼都看不見。天花板上隻有一片濃稠的黑暗。但老陳的話還在腦子裡轉，像一顆被反覆撥動的念珠。
千萬不要在午夜零點之後睜眼。
無論你聽見什麼。
他不是個迷信的人，從來不信鬼神。在IT行業乾了五年，他的思維方式被訓練得極其理性——任何問題都可以拆解成輸入和輸出，任何現象都有其背後的邏輯鏈條。但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太詭異了，讓他的理性產生了動搖。
他摸到手腕上——冇有手錶。不知道現在幾點。可能是十點，可能是十二點，也可能是淩晨三點。他對時間的感覺被藥物攪亂了，像一麵被砸碎的鐘。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滴。
清脆，短促，像是電子裝置啟動時的提示音。林深愣了一下，緊接著，他眼前出現了一樣東西。
一塊半透明的虛擬麵板懸浮在他麵前，離他的眼睛大概三十厘米的距離。麵板的背景是深黑色的，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微光，像是某種他不認識的科技造物。正中央有一行字，字型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襯線體，筆畫末端帶著細微的銳角：
“偵測到汙染體殘留痕跡。”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當前汙染等級：F。建議立即繫結‘深淵直播係統’以抑製汙染擴散。是否繫結？”
林深的第一反應是自己出現了幻覺。那些白色藥片讓他的大腦產生了幻覺。
但那個麵板太真實了。字型、排版、甚至連邊緣的畫素鋸齒都清晰可見。他轉動眼球，麵板會跟隨他的視線平滑移動。他伸手去摸，手指穿過了麵板，冇有碰到任何實體，但指尖卻感受到了一陣輕微的刺痛，像被靜電打了一下。
麵板上的文字發生了變化。
“繫結倒計時：00：59。”
“00：58。”
“00：57。”
倒計時。
林深盯著那串不斷跳動的數字，大腦飛速運轉。不管這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他現在的處境已經夠糟了。被關進精神病院、被強製喂藥、隔壁老頭還跟他說他被某種“東西”看到了。
再糟能糟到哪去？
他在倒計時跳到“00：03”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個字。
“綁。”
麵板上的所有文字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載入條，從0%快速跳到100%。載入過程中，他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和他的神經係統建立連線。太陽穴突突跳動了兩下，後腦勺泛起一陣涼意。
然後，一個全新的介麵在他眼前展開。
介麵分為三個區域。
左邊是一個黑色的方框，裡麵什麼畫麵都冇有，隻有一行灰色的字：“直播間訊號連線中……”
中間是一排功能按鈕，分彆標註著“任務”“商店”“能力”“觀眾”四個標簽。其中“任務”按鈕上有一個紅色的數字角標：1。
右邊是一列不斷滾動的文字，速度很慢，像是在模擬彈幕，但目前一條彈幕都冇有，空空蕩蕩的。
最底部有一行狀態列。
“當前汙染等級：F。”
“汙染抑製率：0%。”
“積分：0。”
林深還冇來得及仔細研究這個介麵，左側的黑色方框突然亮了起來。
畫麵出現了。
那是一個直播間的畫麵。畫質很差，像是用十年前的手機拍攝的，噪點多得像下雪，畫麵邊緣還有輕微的畸變。畫麵的拍攝角度很奇怪——不是從林深的眼睛視角出發的，而是從他身後上方某個位置俯瞰下來，把他整個人和半間屋子都框進了鏡頭裡。
他看見了躺在床上的自己。
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側身蜷縮著，膝蓋抵著胸口，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畫麵裡的他正在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正是他現在盯著麵板的位置。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緊抿，表情說不上恐懼，更像是一種高度警覺的戒備。
林深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因為這個拍攝角度意味著，有什麼東西正懸在他背後的天花板上，從上往下看著他。
直播間畫麵的左上角跳出了一行字：
“直播已開啟。”
“當前觀眾：1。”
右側的彈幕區滾動出了第一條彈幕。
那條彈幕的內容是：
“咦？新主播？”
不是係統的提示語，不是機器生成的文字。那條彈幕的語氣、用詞、甚至標點符號——問號後麵冇有空格，逗號用得隨意——都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發出來的。
林深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把目光從麵板上移開，轉向自己身後的天花板。
攝像頭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白色的天花板，牆角有一條細微的裂縫，靠近燈座的位置有一小塊水漬。一切都很正常。
但當他的視線重新落回麵板上的直播間畫麵時，他看見畫麵裡——他身後那片空無一物的白色天花板上，正趴著一團黑色的東西。
那團東西的輪廓模糊不清，像一團被揉亂的頭髮，又像一團不斷蠕動的煙霧。它緊貼著天花板，冇有固定的形狀，邊緣在不停擴散和收縮，像是某種介於固態和氣態之間的存在。而它所在的位置，恰好就是拍攝視角的來源。
林深明白了。
“它”就是他直播間的攝像機。
他花了整整三十秒讓自己冇有叫出聲。
在這個過程中，彈幕區又滾動了三條彈幕。
“主播怎麼不動？”
“畫麵好暗啊這是在哪兒？”
“這直播間名字怎麼是一串亂碼？？”
林深強迫自己不再去看天花板，把注意力集中在麵板上。他注意到“觀眾”標簽裡顯示當前觀眾數量已經變成了4。四個活人——或者說四個他以為是活人的賬號——正在看著他和趴在他天花板上的那團東西。
他不知道這個“深淵直播係統”到底是什麼，也不知道那些觀眾來自哪裡。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這個係統能抑製老陳所說的“汙染”，如果它能讓他在這個詭異的處境裡活下去，那他就必須弄清楚它的運作方式。
他伸手點開了“任務”標簽。
一條待接取的任務彈了出來。
“新手任務：證明你不是瘋子。”
“任務描述：你被關押在第七精神病院的隔離病區。所有的醫生和護工都認為你的感知被汙染了，你的證詞不會被采信。但你需要讓至少一個人相信——你冇有瘋。”
“任務獎勵：積分×500，解鎖‘能力’係統，汙染抑製率 5%。”
“任務時限：72小時。”
“失敗懲罰：汙染等級提升至E級。”
林深盯著“失敗懲罰”那一欄，心裡升起一股寒意。雖然他還不太明白汙染等級提升意味著什麼，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彈幕區又重新整理了。
“哦哦任務來了！”
“笑死，新手任務是證明自己不是瘋子，主播你到底被關在哪啊哈哈哈哈”
“這個直播間好怪，再看一眼”
“主播你是真的被關在精神病院還是演的？”
“演的吧，哪有精神病院長這樣的”
當前觀眾數量：7。
林深深吸一口氣，關掉了任務麵板。72小時，他有三天時間來完成這個任務。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急著去證明什麼，而是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身處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裡。
他重新躺回床上，閉著眼睛，但冇有睡著。
頭頂天花板上，那團黑色的東西無聲地蠕動著，像一隻趴在暗處的蜘蛛，把他的一舉一動都拍下來，傳送到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給某些他不認識的人觀看。偶爾，它的邊緣會伸出一條極細的絲狀物，在空中緩慢擺動，像是在調整訊號接收的角度。
林深從來冇有直播過。
但他的第一次直播，觀眾是一團寄生在他天花板上的不可名狀之物。
走廊儘頭，老陳的房間裡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哼唱聲。那調子很奇怪，不像任何一首林深聽過的歌。它緩慢、低沉、迴圈往複，像某種古老的咒語，從喉嚨深處被擠壓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韻律。
林深聽著那個調子，在天花板上那團東西的注視下，度過了他在精神病院的第一個夜晚。
他始終冇有睜眼。
但他在心裡數著時間。
數到不知第幾個六十秒的時候，窗外透進來第一縷灰濛濛的光。天亮了。麵板左上角跳出一行小字：“直播已結束。今晚直播時長：6小時。獲得積分：30（基礎時長獎勵）。”
天花板上那團東西收回了所有的絲狀物，縮成更小的一團，像一塊黑色的汙漬一樣貼在牆角。它安靜下來，進入了某種類似休眠的狀態。
走廊裡重新響起了聲音。護工的腳步聲，鐵門的碰撞聲，病人的囈語聲。
第七精神病院的第二個白天開始了。
而林深手裡，多了一個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直播間。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