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鼓一敲,皇城在一片黒鴉鴉的平靜中亮起了燈火。
蕭玉盞喬裝成宮中女史,無障礙的穿過森嚴的守衛,走在巨大的漢白玉鋪就的台階上,偌大的宮殿群中,她隻不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螻蟻一隻,蕭玉盞心中突然有了這樣的感慨,她甚至不理解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才義無反顧的闖入這片天地的。
依著楊姑孃的描述,蕭玉盞兜兜轉轉,終於還是到了寧微殿前,寧微殿的大門半掩著,透過精緻的窗欞,屋內那處離窗台十分遙遠的地方擺著一張紅木大桌,桌上一燈如豆,忽明忽暗不十分確定。
一個男子坐在桌前寫字,他劍眉微鎖,神情清明而又沉靜,一襲潔白勝雪的錦袍更為他的俊秀增添了一份無與倫比,那一霎那,她心跳如擂鼓。她想,她竟然會真的跑到皇城裏來找兮澤!
沒有一絲遲疑,她將推門而入的動作做的恰到好處,卻見兮澤全像看一個陌生人似地看著她,詫異地道:“你——怎麽來了?”
無數個場景在她的腦海裏演練過,就在過來這裏的一路上,唯獨沒有這一幕,她笑了,笑得那麽尷尬,然後又哭了,哭得那麽不讓人心疼,最後她終於收拾好紊亂的心緒,像往常一樣說道:“你個混蛋,竟然把我一人丟在那個地方!你……”
兮澤已然走到了她的跟前,打斷她道:“你是怎麽來這裏的?”
蕭玉盞把兮澤拉到一個角落裏,小聲地道:“你知道嗎,我在那個山穀裏遇到了我娘和我爹……”
兮澤藏不住一臉的驚異,卻沒有說什麽。
蕭玉盞又道:“這件事我以後再和你說,總之,是娘救了我和爹。”她說道“救”的時候故意加重了語氣,彷彿在提醒兮澤不該拋下她一個人在那山穀之中,“後來我聽娘說,要在八月十五那日去龍壇,救哥哥和傾顏,揭穿假爹爹——阻止月公主……”說到這裏,她試探地看了一眼兮澤,見他沒有反應,繼續道,“我是瞞著爹孃偷偷跑出來的,路上遇到一位楊姑娘,是她幫我進來找到你的。”
兮澤卻道:“你來找我做什麽?”
此時兮澤的疏遠叫蕭玉盞心中不禁一涼,但依舊道:“我怕你有危險……”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此情此景,彷彿有些諷刺,這個人,在這禁城之中獨據一殿的佩劍侍衛,他的安危還需要她來擔憂嗎?
兮澤笑了,笑得十分不屑,笑得十分高傲,笑得十分可笑!她覺得眼前的他與她前所未有過的疏遠,他道:“放心吧,我沒有危險,沒什麽事的話你便回去吧,這皇城禁地……”
“那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蕭玉盞突然怔怔地道。
兮澤輕笑道:“這怎麽可能……你……”他想都沒想便出口否決,然而終究沒有藏住那份語無倫次。
“為什麽?”蕭玉盞不罷休,“和我走你就可以離開公主了呀……”
“我什麽時候說要離開她了?我為什麽要離開她?我怎麽可以離開她?”
“我不懂……”蕭玉盞搖著頭喃喃道。
兮澤澀然,無奈地道:“你是我什麽人,怎麽說要我和你一起走呢……”
蕭玉盞笑了,她知道自己一直搞錯了一件事情,她一直以為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種別樣的感情,不論發生什麽事情,從此都成了彼此心中的牽掛,他會擔心她,她也會擔心他,所以她便自發的以為他也是這麽想的,她知道是他的主人將要有危險了——她無意間聽到娘說起的,但她不想他有事,所以不顧艱難危險獨自一人來闖他的世界,不想他受到什麽危險,想要和他在一起……可是,這時候才醒悟過來,他有說過他也要和她在一起麽?原來他們隻是好朋友,而現在各歸其位了,還有什麽好說的?可是她還是不甘心,道:“那她又是你什麽人?”
“他是我的駙馬,你說我是他的什麽人呢?”門口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已娉娉婷婷的立了一女子,粉色的長裙牽著一絲薄露,她掠掠鬢淡淡地一笑,有著說不出的嫵媚與動人。
蕭玉盞心頭一震,這不是剛才指引她來這裏的那位姓楊的姑娘麽?
兮澤沒有任何辯駁,隻平靜地道:“這便是月公主。”
蕭玉盞突然覺得頭痛,她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人,大腦竟然變得空空的了,她突然覺得自己是那麽愚蠢那麽窘迫並且那麽的狼狽。
月公主嫋嫋娜娜地走過來,親昵地靠在他肩上,笑得像個孩子,道:“對呀,剛才沒有告訴你,真是不好意思。”
蕭玉盞心中一陣驚慌,全然不知所措,今天來找兮澤,怕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傻的事情了。她恨不得馬上找條縫鑽進去,或者身後若是懸崖的話她便立刻跳下去,無論怎麽樣都好,她隻希望自己可以突然從這兩個人的麵前消失。
兮澤的神情很自然,他沒有推開月公主,也沒有歉然地去麵對蕭玉盞,是啊,他有什麽過錯?不都是蕭玉盞自己一廂情願自作多情罷了,她不怪他,她隻是再也不能在那個地方呆下去了,否則她會覺得毫無尊嚴,於是,她狠狠地走了,頭也不回,唇角隻略帶傷諷的一笑,一行淚水忽然從眼角流下。但她不知道自己受傷了,她隻道自己是犯了一個很可笑的錯。
蕭玉盞走了,兮澤看看公主,關切道:“聽說你受傷了,怎麽這麽不小心?”
“什麽叫‘聽說’,你根本不關心我!”公主突然變得冷冷地道。
“可叫禦醫看過?”兮澤依舊十分關切。
“看什麽看,叫那畜牲把我摔死了,你好去找那個女人了!”公主一臉醋意,彷彿忍耐太久,這時候終於爆發出來了。
兮澤還是沒有任何辯駁,也不再說話,隻將她攔腰抱起。公主心中一直十分不高興,叫道:“你、你幹什麽呀!”
兮澤邊道:“我看看你傷的如何,要不要上藥。”邊將她放到那張紅木大桌上。月公主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這時又不忍放開,兮澤看到她竟然對自己這樣依賴,心中不禁微微一動,但他還是輕鬆地一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還這麽不懂事。”
月公主一臉委屈,在這個男人麵前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尖銳全都鬆懈的一塌糊塗,她還是像個孩子一般地道:“我怕你真的離開我……”
兮澤輕輕地吻上了公主的額頭,安慰道:“怎麽會呢……”
月公主凝望著他,愣了一會兒,任性地道:“那你發誓,永遠不會負我!”
兮澤的眼裏依舊沒有一絲雜質,他還是像往常一樣看著她,溫柔而叫人信賴,“我發誓。”
月公主一臉酡然,女人便是如此,有時候隻要男人的三個字,滿是陰雨的天空都能在瞬間放晴,月公主自是心中欣喜,雖然現在他還不是真正的駙馬,可是有了他的承諾,她便已將自己當做是他的妻子,那麽她還用擔心他會離開她嗎?她就是這麽一個人,有時候很聰明有時候又很不聰明,像她這樣的女孩子,自傲既是她的品德又是她最致命的弱點。
她再一次勾住他的脖頸,一抹櫻桃紅不顧一切地侵上他的粗獷與俊逸,吻著愛人的過程叫做品嚐,滋味是甜蜜。她也從未像今夜一般貪戀過他的唇,他那樣自然地擁住她,沒有一絲尷尬沒有一絲踟躕,或許他真的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而那些錯過的,已經放棄了的,終究都是錯誤,人隻有在真正適合自己生存的環境下才能過的更好,無益的徘徊隻會叫人更加痛苦,這不是生命的本質,所以抹去那些荒謬的秘密才能讓所有人都好。
盛夏未至,春末的餘溫尚在人間逗留,新蟲在繁花的馥鬱中醉去,月色含嫣,照得這天地說不出的旖旎一片。
水晶沙礫般的花火在帝都上空張揚的爆炸,形成一幅幅巨大的圖畫,彷彿是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裏記錄下這一方的繁華。“砰!”“砰!”“砰!”這是一座城市麵對朝月盛況的心跳與興奮。湧動的人潮在氤氳流轉的禮花灰燼中穿行,漫天的色彩綻放了又謝落,然後緩緩地飄散去人間,宛如上個世紀的泡影,璀璨而又淒豔。
公主凝望著懸在天際的那輪月,透亮而又逼近,並且微微地泛著紅光。
暖風徐徐,夾雜著一股渾濁之氣吹動幕幔,幕幔搖曳,那後麵肅然立著一個白衣男子。
“小莫?”當親眼所見的事實不再是事實的時候,人不免會覺得心驚肉跳,月公主再在那處看第二眼的時候,幕幔底下已然空空如也。
和那一夜夢境中的場景一模一樣,當她急急忙忙地追過去看的時候,隻有一個不十分清晰的影像在這無止無盡的夜色中漸行漸遠。那一刻,她的心髒彷彿被千萬隻蟻蟲占據,它們抽吸她的血液,啃噬她的肌肉,那恐懼就像凶猛的洪水,四麵八方地向她襲來,而她,也再不敢輕易向前走一步。
龍壇那邊的煙花爆響聲遙遙的傳來,人群的喧鬧也像凶猛的洪水一般傳來,即便是在宮裏,也可隱隱地聽得到。
她想,該是出發去龍壇的時候了,四顧周遭竟看不到一個人,她若有所思地看看此時那輪已然紅得十分妖異的月,夢裏的那灘血腥頓時浮上心頭,一切的一切真實的叫她不由的瑟瑟發抖。
龍壇的神台上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全帝都的百姓都集中在這裏,他們每人手裏都提著一盞燈,經過神台時便為自己的燈芯采火,象征著天神庇佑著這一方王朝這一方百姓,為人間播下火種,盤點冷暖,隨後,幾百宦臣向百姓潑水,預示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今晚是中秋佳節,今晚帝都百姓將在這裏舉行一年一度的朝月盛事。
明月,是帝都人心中象征一切美好的神明,古有明月寄相思,如今,人們依舊相信善解人意的明月可以聽到他們的禱告,可以給予他們幸福。微風拂去層雲,彷彿抹去了一切汙穢,好讓明月更皎潔,讓月滿更加完美。這一刻,所有的人都默契的不再說話,鬧騰的西郊頓時一片靜默。千百人不約而同的停下來祈福,而對於美好事物的憧憬與嚮往本身就是一種美好,是那樣莊嚴那樣神聖那樣動人。
隨著漫天的花火又一次爆響,人頭開始攢動,今夜帝都月滿,今夜帝都盡是狂歡的意味,所謂佳節,又何嚐不是人們讓自己心安理得放鬆的一個藉口呢。我們總是需要這樣一個傳統,好讓自己的感性盡情的暴漲,那既是人們脆弱的一麵,又是極其可愛的一麵,也正因為如此,人生不至於太枯燥,世界不至於太單調。
“大家靜一靜,先靜一靜——”這時,卻見高台上一老者喊道。幾乎所有人都認出了那人,他便是月公主身邊的吳總管。
人群的聲音很快就壓低了,隻有些許窸窸窣窣,吳總管又道:“近幾日,皇上偶感風寒,龍體欠安,宮中禦醫囑咐了需靜養一段日子,所以今晚便由鴻文侯為大夥主持朝月儀式!”
下麵一陣騷動,隻見文武百官皆一字排開,讓出一條道,一麵容清瘦,須發鬑鬑的中年男子款款而來。此人便是鴻文侯——蕭安國。
“侯爺原本是先帝的結義兄弟,曾屢次為朝廷建功立業,這多年來作為虹城城主,廣善佈施,深得人心,也為朝廷守得一方安寧立下了不少功勞。不久前,侯爺不幸遭奸人暗算,幸得公主及時將侯爺接來帝都,經宮中禦醫的治療,加上服用上好的藥材,總算渡過難關。”吳總管接著道,“公主道,如今皇上尚年幼,但若長期有公主代理朝政恐怕不合宗法,於是便懇請侯爺再次出山,幫助皇上主持大局。”
其實,對於子民中的大多數來說,吳總管在這樣的場合下講這些話根本不意味著什麽,而對於朝臣中的大多數來說,這樣的宣告便是意味著什麽了,隻是這一切他們早有心理準備,他們原本就不滿於月公主幹預政事,並且多年來鴻文侯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就如泰山一般穩重。在這朝堂之中,一位先帝無比看重的大臣,對於所有人來說,不啻於支撐整個王朝巨柱。作為一個領袖,僅僅有才能叫人心服口服是遠遠不夠的,人們需要的,更是一個有秩序有規矩的井井有條的世界。而他們相信,這個時候,由鴻文侯來代替月公主在朝中的地位是再合適不過的。一來鴻文侯是當今聖上的義父,二來這是朝中大部分人的願望,另外,這也算是先皇的遺願了。
而在尋常百姓眼中,風流人物、綺豔野史,甚至於朝代更迭,都不過是來日茶餘飯後供人咀嚼的典故抑或傳奇,經人耳口傳誦,然後慢慢變成歲月的渣滓。誰家的王朝,誰家的江山又有什麽要緊?隻要明月年年相似,願意傾聽他們心底最最虔誠的禱告,願意與他們共享這一刻的寧靜與安穩,這不就足夠了麽!偶有少數竊竊私語者,也不過說些“但願不要惹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纔好啊……”
這世間的人大多是脆弱的,他們厭倦風雨、厭倦紛擾、厭倦煙塵,隻貪戀那種抓牢一切光亮讓自己在一點點光亮中心安理得的苟安的感覺。所以,這大多數的人都是淡漠的麻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