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公主不僅有些恐懼而且還有些彷徨,她開始試圖回憶那晚的夢境,開始試圖尋求每一個細節中所隱藏的涵義,她絕不相信那僅僅隻是巧合,至少在這樣一個日子裏,她身邊的人是不應該消失的那麽徹底的。
月公主走出了德熙宮,她就是這樣,就算自己心裏有害怕有不解,可她始終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正是因為如此,她是絕不會讓自己有一刻的遲疑讓猶豫乘虛而入的。她好奇,她要強,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她都能完美的將內心的虛弱與強勢處理好,然後使自己以冷靜的姿態來麵對挑戰。她害怕孤單,但是絕不依賴任何人,就像此刻,她依舊相信她不需要靠別人的幫助也能夠控製眼前這個局麵,因為她註定會是勝利者,從小到大,是沒有什麽東西她想要而又得不到的!
今晚的夜色叫人十分的不安,十分的迷惑。這世間有成千上百種顏色,每一種顏色的背後又都有好多種解釋,比如,紅色。人們都叫她月公主,也許可以很牽強的說那是因為她與“月”之間的不解之緣,現在,她已經不知道那真的是夢境中的鮮血染紅了佳節之月,還是因為她的眼睛變了顏色。人總是喜歡一廂情願的發掘事物與事物之間的聯係,然後加上比喻、借代、聯想等等修辭來預言將要發生的事情。
月公主心中胡亂想著什麽,沒有什麽具體的意識便已穿過了好幾道的宮門,偌大的一座皇城之中竟然真的隻剩她一人了!沒有一個宦臣,沒有一個使女,就連宮燈也是虛浮在半空中好像是給什麽隱形的人提著的了。
奇門遁術!奇門遁術!當月公主再一次走到德熙宮門口的時候,大腦中不由的冒出“奇門遁術”這四個字,她是個聰明的人是個見識多廣的人,她再一次確定不會有人能夠來救她的事實了。她甚至想到自己所處之地肯能並非皇城,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變成了假象。所有的建築周圍都泛著柔和的紅光,或許紅色代表喜慶、勝利,或許紅色也代表血腥、殺戮,但是此時也許代表幻象!
她十分確定現在的她是絕對的清醒,她也十分自信這樣粗糙的陣法是困不住她的。她一定要出去,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麽人敢這樣戲弄她!
西郊的龍壇正經曆著一年中最喧嘩的一夜最不安靜的一夜,人們說笑著嬉戲著,許多人隻有在這個節日裏才會來同親朋好友聚首,賞月或者鬧月,皆是這人們所祈求的盛世給予人們的饋賜。安定無災,這是世人對於他們所處的世界最簡單又最苛刻的要求,今日,全帝都的百姓都來到此地朝月,爆響不絕的煙火還能為滿月的夜空錦上添花,這是上天對於這一方水土的眷顧麽?
鴻文侯同眾朝臣一直危坐在漢白玉高台上,他們俯視著眼前的繁華與鬧騰,他們微笑的很是謹慎,他們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朝廷在他的子民麵前的舉止,他們談吐的得體與否同樣關係到朝廷的尊嚴。
隻是,沒有任何預兆,蕭安國霍然起身,卻一動不動站在原地,隻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某個東西,他的眼裏竟是狠厲之色。
但見龍壇正西麵的白虎像上坐著一紅衣女子。那女子帶著白玉麵具看不到容貌,發髻由一朵赤色的曼珠沙華花挽起,雙鬢的幾縷銀絲已然十分分明。一身錦衣華服在大好月色之下泛起著柔和的光澤,低開的胸口,寬大的袖子,裝束甚是高貴。
時序與空間正在無限製的被切割,最終隻剩下無比遙遠而又無比靠近的世界的兩個端點。
鴻文侯正了正身,對那紅衣女子道:“這便是貴國到別國做客的禮節麽,大夙國公主?”
紅衣女子道:“我不是來做客的。”
鴻文侯垂袖一拂,怒道:“那你是來做什麽的!”
人聲早已自覺地散去,隻剩下一片叫人生悶的安靜為這兩個人營造出暢通無阻的對話的良好氛圍,可是,有沒有人知道,為什麽這兩個人一見麵便連偽裝的客套都迫不及待地捨去了。
紅衣女子冷冷道:“我來做什麽,難道你還不知?”
突然,無數提燈的百姓從手中的那盞燈中抽出了兵刃——各式各樣的兵刃。其中一些,向神台退去,將鴻文侯護在最中間,還有一些,便向那紅衣女子圍去。在場的那些不知情的人們頓時茫然不知所措,驚慌之中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留下來探究事情的原委,而是尋一條不至於惹禍上身甚至喪命的明路,於是,龍壇陷入了一片混亂——冷靜的人們依舊冷靜凝神的人們一直凝神,他們什麽都沒做,隻是讓周圍顯得更加混亂。
鴻文侯右臂一擺,頓時一切遮蔽物邊都出現了無數的弓弩手,幾百張勁弩對準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冷哼道:“你這般大動幹戈的來對付我,是我的榮幸還是你的虛弱?”
鴻文侯亦冷哼道:“這埋伏卻不是為你準備的,隻是碰巧有你這樣的人出來攪局,順便也能將你解決了罷了。”
紅衣女子緩緩起身,道:“早知你有此狼子野心,當初便應該將你殺了!”
鴻文侯沒有理會她的話,突然下令道:“放箭!”
“你們憑什麽聽他的!”他話音剛落,她便一秒也沒間隔,緊接著道。
然而,亂箭已然急急忙忙地離了弦,幻化成密密麻麻的冰冷的雨四麵八方地向她襲來,卻見一個火紅色的身影瞬間移走在箭與箭之間的狹小間隙中,彷彿一道疾光,不可思議的在每個人的眼皮子地下穿梭雜亂斜織的箭網。
鴻文侯心下大驚,那女子竟然躲過了千萬支箭,堪堪立在了他的麵前。弓弩手不情願的放下了手中的弓弩等待侯爺的下一個指令。在場的大臣沒有一個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的,而對於眼前這個鴻文侯口中的大夙國公主更是一無所知。他們傻傻的站在鴻文侯的身後,各個昂首挺胸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此時此刻,這些人都隻是一副代表了朝廷尊嚴的皮囊而已。
紅衣女子逼視著鴻文侯身邊的那四位“妙行”長老,怒道:“妙行老兒,你們可睜大了眼睛仔細瞧瞧,眼前這個人是不是你們的掌門!”
“妙行”四長老對望了幾眼,妙一不解地道:“此話怎講?”
群臣一陣騷動,這又是怎麽一回事?據他們所瞭解的,大夙國與本國之間是不應該存在什麽過節的,那麽就應該是那公主與侯爺之間的私人恩怨了,可是為什麽那些的對話他們一句也聽不懂。
紅衣女子沒有回答妙一的問題,直接又對鴻文侯道:“怎麽,難道你想要這樣扮演別人一輩子麽?”
鴻文侯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麽!”
紅衣女子毫不軟弱,又十分真誠地道:“你收手吧……當初是我對不起你,你又何必將憤怒發泄到其他人身上呢!”
“莫名其妙!”鴻文侯沒有理會她,隻一轉身便對身邊的妙一道,“替我解決了這瘋女人!”
周圍的一直都沒有聽懂他們之間的對話,他們也深信那些東西也是不需要他們去瞭解的,他們隻需聽命他們的侯爺他們的掌門便是。妙一沒有多想,寬大的雙袖鼓動起來,一股強大的氣韻正在成長,紅衣女子的裙擺微微蕩開了些,眼看妙一那預備叫人猝不及防的一掌正欲打將出去,紅衣女子纖腰快速輕轉,早已近到了妙一的身側,玉指輕扣他的喉部,妙一大驚,這女子竟然如此熟悉他的招數,即便是掌尚未出,她彷彿也已預先瞭解了他的套路,叫他完全沒有攻擊她的機會,現在反而還受製於人。
隻見那女子緩緩地摘下白玉麵具,妙一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吃吃地道:“夫、夫人?”
“現在我已以真麵目示人,該輪到你了!”原來此人正是蕭夫人藺羽兒,語氣中帶著一份不容回絕,她死死地盯著鴻文侯,在場的所有人也都凝神屏息地看著這個鴻文侯。
“哈哈哈哈——”鴻文侯突然大笑,道,“無妨!”卻聽“嗤!”的一聲,覆在他臉上的人皮麵具竟一片片的如同蝴蝶一般四散飛開,高束的發髻也同時傾瀉下來,那是一張更加年輕俊朗的臉,約莫三十餘歲,較蕭安國清潤許多的麵孔上卻還帶著一絲與蕭安國十分相仿的神韻,而那頭漂亮的銀發也褪成了黑色,隻剩下鬢上幾縷無法掩蓋的金黃,長發盤旋亂舞,就像他對這世界的挑釁。
弓弩手徹底放下了手中的弓弩,群臣不自覺地讓自己更靠近身邊的同伴,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他們什麽都不敢想卻又什麽都在想,這麽長的時間,所有人都被一個假侯爺騙了,並且,就在早些時候他們還放心的將朝廷交給他,多麽可怕啊!可是他到底是誰?他想要的是什麽?更重要的是,他會不會對他們不利!月公主,這個時候,很多人想起了他們的月公主,或許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幾年來,這個小姑娘已然成了他們的依賴,他們開始後悔之前對她的不滿,開始鄙視原先自己思想中的那些迂腐至極的想法,因為那個“小姑娘”早已經成了他們潛意識當中的領袖了。不是說這幫大臣在受到威脅之時有多懦弱,也不是說那些皇宮裏的弓弩手有多無能,而是說不論一個多麽強大的團隊在失去了他們的領導支柱後,每個人的內心都會多多少少的起變化,這讓他們成了一堆散沙,而沒有了核心便也沒有了戰鬥力,沒有人出來指導、說話誰也不會輕舉妄動,而他們也直到現在才開始意識到月公主對於這個朝廷來說有多重要。可是現在講這些是不是太晚了一些呢。
“雲詔。”藺羽兒道,“果然是你!”
鴻文侯沉聲道:“想不到,你還記得我……師姐。”
藺羽兒道:“既然你還肯叫我一聲師姐,你為何還要將你的哥哥害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是我與蕭安國之間的事情,與叫不叫你師姐無關,師姐!”
“你還在恨我們……”
鴻文侯揚起頭,眉宇間帶著說不出的孤傲,冷然道:“自然恨,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刻不在想怎麽讓蕭安國痛苦!”
“可安國畢竟是你的哥哥!”
“可笑!二十年前蕭家人可有把我當做是蕭家人?”鴻文侯麵無表情。
“都過去那麽久了,你又何必這樣耿耿於懷呢……”藺羽兒不解道。
“同是蕭家人,他蕭安國可以心安理得的擁有名譽、地位、權力、金錢還有心愛的女人,就因為他是蕭家的長子蕭府正室的兒子?那我蕭雲詔算什麽,妾室所生便可以像垃圾一樣丟掉麽?他在享受他應得的以及連同我那份的時候,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在無止盡的流離中活下來的麽!你可以想象一個身無分文的十多歲的孩子被父親趕出家門後是如何的走投無路麽!”他原本是不願與她多說一句話的,可是他又如何能再繼續壓抑下去呢,既然走到了這一步,讓這女人明白一切也未嚐不可,他知道他們會內疚的,而他也絕不會放過一個讓自己報複並且發泄那麽多年來的痛的機會的。
“可是,你也該清楚,後來是我的師父收留的你教你大夙國最上乘的武功,難道這還不夠用來補償那些命運虧欠你的麽?”
“那你呢?曾經我愛你不比蕭安國愛你的少,可最後你還是嫁給了他!你說因為我的年齡比你小,嗬,這公平嗎?憑什麽生來蕭安國就可以搶走我的一切!”
藺羽兒搖頭,道:“不是安國奪走你的一切,是你自己將那些真正屬於你的東西棄之如屣,你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來你過的那麽痛苦麽?那是因為你隻活在你哥哥的陰影裏,你沒有看到你自己的人生。命運對於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也沒有誰可以搶走誰的東西,隻有不珍惜自己擁有的和奢望看上去很美好卻不適合你的(才……)。”
蕭雲詔大笑:“你說的都對,可是,誰又預先知道什麽纔是應該去爭取的什麽又是該放手的呢?我隻相信自己的感覺,而我感覺到的,便是隻有報複才能討回我想要的公平,也隻有這樣做才能讓某些人知道自己當初的自以為是的決定有多麽的愚蠢!”
“那麽,你到底想怎樣?”藺羽兒冷不丁道。
“我想怎樣你還不知道麽?”蕭雲詔淡淡地道,“你說等到我得到了這天下權柄,地下的父母會不會才意識到究竟哪一個兒子纔是蕭家的驕傲呢!”
“你以為自己還能辦得到嗎?”藺羽兒絕不相信到現在蕭雲詔還在做他的皇帝夢,他的陰謀不是都已經被揭穿了嗎?他的身份不是已經曝光了嗎?朝中大臣和“妙行”四位長老都已經知道了真相,他還有別的籌碼嗎?
“我們要不要賭一賭,師姐?”他依舊成竹在胸,一切似乎才剛剛開始。並且,他還是一直以“師姐”來稱呼她,彷彿她真的有虧欠許多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