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和月牙不停地在交替,時光匆匆,即使是數十載的光陰也都化作流水轉眼便逝去了,那麽短短幾個月幾天的時間也就不值得一提了。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每逢這一日,全帝都的百姓、滿朝的文武百官,甚至是外邦使臣都會一同前往帝都西郊的龍壇,參加盛大的朝月活動。
皇城的最後一道宮門正在徐徐的合攏,遠處山寺的暮鍾餘音還在回蕩,斜曛悄悄退去,隻剩下今夜靜謐的帝都。
月,還是將滿未滿,涼風乍起,輕雲織成薄紗,溫柔的蓋住這分外撩人的月色。其實,帝都的月,是這個時候最美。
月公主倚著德熙殿的門,無聊的數著殿前的石階。她終究還是個孩子,雖然她懂得如何收攏人心,懂得如何斡旋朝中矛盾與陰謀,甚至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但她一直還是個被父皇驕縱溺寵慣了的孩子,她具備了一切少年人應有的“品質”,比如愛玩兒,比如任性不知天高地厚,比如處處愛與人爭強好勝。她是想要弟弟把王位讓給她,卻絕不是貪戀九五至尊的地位和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的快感,要說榮華與富貴,她甚至覺得已經夠的不能再夠了。她隻是不服氣,明明自己比弟弟更有能力,明明父皇和母後更加偏愛她,可最後父皇竟然會把江山大計交給什麽都不懂的弟弟,她就是想要證明女孩兒不僅僅可以為父皇兄弟分憂解難,即使把所有事情都交給她做,她也可以和男人一樣,完成的十分出色。她覺得用那些老的快要發黴了甚至是古代傳下來的過程中出了差錯的規矩來束縛現在的人是十分可笑的。是,她其實是在玩,她也該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每天站在幾百人麵前扮演她的弟弟,就算最後把朝廷鬧的天翻地覆,她也要嚐試一下,她想從她以後便要改變一下遊戲規則,等她做了皇帝,把一切都處理妥當了便會把王位讓給真正有能力的人來做,要她一輩子呆在這宮廷裏,可不是要讓她憋悶的緊,更何況,她還要和小莫去很多地方玩呢。
男子沉穩的腳步聲傳來,月華恰到好處的映著那人片塵不染的白衫,勾勒出他完美的側輪廓,他提劍來至德熙殿門口,走到月公主的麵前。
月公主一臉緋色,欣喜中又難掩羞怯,她負手走近他,嬌笑道:“你可回來了。”
“是。”那人簡潔而又謹慎的回答不免叫月公主有些失望。
公主又道:“我問你,這幾日你可有想念我?”
“想。”他凝視著她,眼裏沒有一絲雜質。
公主一跺腳,生氣地道:“我纔不信你的鬼話,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你總是生龍活虎花言巧語的,為什麽到我這邊來卻總是板著臉一兩個字的打發我?”
那人一臉困惑道:“你說什麽呢……”
“我說那個蕭玉盞!”
白衣人臉一沉道:“不是你要我接近蕭家……”原來,此人正是莫兮澤。
月公主插嘴道:“我要你接近蕭家,可沒讓你接近她!”
兮澤笑了:“不接近她,怎麽把她騙進那座荒山?把她困在那裏可是你的主意啊。”
月公主狠狠地擰了他一下,道:“不許你幫她說話!”
兮澤又笑道:“我哪有……”
“那為什麽明明知道我派人跟著你們,你還要把那個山洞堵上不讓我知道你和她在裏麵做什麽?”月公主嘴一撅,彷彿生了很大的氣。
兮澤叫冤:“不把洞堵上,如何困得住她?”
“好好好,你說的都對,隻是不許你有下次了,以後你隻能呆在我身邊,這樣的事都交給刻鬆去做。”久別重逢,她有太多話要對他說,這樣一直纏著他說這件事情太沒意思太不好玩了,更何況她纔不是真的吃那蕭玉盞的醋呢。她忍不住拉住他的手道,“其實她也蠻可憐的,我可不想無辜的女孩子也捲到這種事情裏來,讓她在那個地方呆上一陣子,等事情過去了,至少還可以保住一條命呢。”月公主說著,她彷彿十分滿意自己的顧慮。
兮澤卻道:“會死很多人麽?”
月公主想了想,自信地道:“不會的!”
兮澤同月公主一起進了德熙殿,穿過十八重簾帳,一個提劍的頎長身影並立在一個姣好的妙齡女子身側,暗黃的燭光下卻是一道別樣的風景線。
公主道:“小莫,為何我覺得你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兮澤不以為意道:“怎麽會。”
“從前,隻要我覺得害怕,你便會逗我開心,而現在,我總覺得你越恭敬了,我們好像也越疏遠了……”月公主猶疑著道,“而且,你好像看不出我心裏在害怕了……”
兮澤轉過身,望著窗外道:“也許是——我也在害怕……”
月公主從他的身後慢慢緩緩地抱住他,道:“你一定不能離開我——”她欲言又止。
兮澤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怎麽了?”
“慕姑娘說——湛兒,可能是中了毒蠱……”這些天來,這件事情一直叫她不得不耿耿於懷,她小心的藏在心裏,她知道,隻有她的小莫才能使他她安心,於是戰戰兢兢猶猶豫豫迫不及待,一見他便忍不住要和他說。
兮澤想了想道:“慕傾顏和蕭清墨現在怎樣了?”
“還在雅禾堂。”
“蕭安國呢?”
“我倒是擔心這個……細想一下整件事情的過程,一切彷彿進展的太過容易,原以為他是個很難說動的老頑固,我幾乎沒有做出什麽努力便得到了他的承諾,他答應隻要我們不傷害他的兒子兒媳,便會支援我。”
兮澤道:“雖說這蕭安國在朝臣心中有著德高望重的地位,可是你想,當初皇上剛剛繼位的時候大臣反對由公主輔佐皇上,那個時候他還不是沒有站出來說話,辜負了所謂的先帝重托隻求明哲保身去了,而你一向他示威他卻真的攜了妻兒老小寧可躲到了虹城。其實蕭安國也不過是個事不關己置身事外的人。”
“話是這麽說的,那時你替我想了這一計,我也不但是看上了他手裏的四大門派,當然是考慮過這方麵的問題的,按理是不會有問題的,可是自從我真正親自見到了他之後,心裏總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時候甚至會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啊。”
兮澤突然嘲笑道:“你們女人啊,有事沒事就喜歡疑神疑鬼。”
月公主又狠狠擰了他一把,道:“說什麽呢你!我跟你說,我的直覺一向很準的!你知道嗎,現在湛兒整天癡癡呆呆的誰也不認得,他隻要義父,這不是很奇怪嗎!”
兮澤安慰道:“再過兩日便是正月十五,不管會發生什麽,既然已經決定要做一件事了,便不能害怕,或許我們還可以在原計劃裏加一些東西,若真的有意外也好有變通。”
月公主緊緊地靠在兮澤身上,道:“我自然是有補救措施的,我纔不會傻到孤注一擲於那蕭安國呢,可我就是心裏害怕……”
兮澤笑道:“你也有點不像你了。”
月公主沒再說話,她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怕輸,還是在怕一些其他的什麽,或許她真的還太年輕太任性,或許這遊戲——她是玩大了。
那一晚,月公主做了一個夢。
小莫說要離開,她狠狠地哭了很久,然後意識到小莫不在自己身邊,便發瘋一樣的找了出去。
她來到了一片布滿紅色迷霧的森林,在那裏,看不到天空真正的顏色,隻有一枚明晃晃的月亮卻處處追著她。
無盡的古木茫茫芊芊,在無盡的升騰著的紅色中看不到邊際。她沿著蜿蜒遊走的溪澗走了一會兒,又坐下來休息一會兒。這時候,遍地的鮮花都在潛滋暗長,不多久,她便被一片開的如火如荼的花海所包圍了,就連溪澗中也長滿了這種花,紅的可愛,鮮的刺眼。
風,沒有方向的吹來。散發掠過她的眼,模糊的視線裏一抹白色的身影一閃即逝,所以她不顧一切的追了過去,然而她的腳步也沒有方向,就像那風。又突然,那輪一直追隨著她的月卻在不覺中一點點的迎麵向她逼近,最後變成了擋在她麵前的一道無色而又明亮的屏障。七彩的山蛇、七彩的蜘蛛、七彩的蠍子……一切七彩的毒物從不知名的地方出現,然後爬滿那輪圓月,而圓月似乎也正一點一點的向她傾倒,她害怕極了,想要逃跑,可是一轉身,剛才走過的那條路上的那些紅色的鮮花竟然變成了無止無盡的一灘鮮血!
翌日清晨,月公主從一陣惡心中醒來,她洗了把臉,長長地舒了口氣,那不過是個十分可笑的夢而已。
晌午時分,馮刻鬆帶來一封信,說禦恒國使者將於二日後抵達到帝都,前來朝見天子。
二日之後便是八月十五,便是中原人的傳統佳節中秋,便是帝都人舉行盛大的朝月活動的日子,便是月公主計劃最後落子定局之時!
“大夙國來使,怎麽到這個時候才來信!”月公主覺得莫名其妙。
“據說送信的人途中出了點事情……”馮刻鬆實話述說。
月公主低下頭,雙眉微蹙,想了想道:“不去管他,那日便由你去負責禦恒國使者吧,隻要瀚宗與小莫在我身邊就行了。”她突然覺得心煩意亂,正欲清靜清靜,便叫馮刻鬆先退下了。
可是留她一個人了,她卻又偏偏不願意去想清楚那些事情。她隻覺得這幾日過的特別長又特別短,此時此刻已然什麽都不願意去理會了。於是她一個人跑去西大門口,從宮中的馬廄中隨意挑選了一匹黑馬,縱身上去,這匹馬是剛從西域來的野馬,沒有經人騎過,性情極劣,既未上籠頭,又無鞍韉。月公主隻仗著用手抓住馬鬃,用手拍打馬胯,這馬便如同飛一般的從皇宮側門跑了出去,守衛見是月公主卻也不敢阻攔。
月公主騎著馬跑了好遠,一路顛的厲害,眼看已經到了人煙稀少的地方,公主趕快用力揪住馬鬃,想試圖將那馬撥回,不料卻揪斷了一大把毛,這馬不但不回頭,反倒揚起頭來沒有一絲顧忌而又神氣的嘶叫起來。公主心中一急,便用拳頭去捶打那馬,而那匹馬竟然更加放肆了,前足也蹺了起來幾乎都要直立了!
月公主再也坐立不住,摔了下來,馬跑遠了,她卻倒在亂草之中,一陣頭暈目眩,迷迷糊糊,一時不能動彈了。
夜幕低垂,周遭已然萬籟俱寂,重露侵上肌膚,月公主的身子不由一顫,她便又恢複了知覺,但是她並不打算起身,依舊那樣放鬆地躺著。這時候,卻聽得有人喚道:“姑娘,你怎麽了?”
她微微睜開眼來,模模糊糊地見到一著了鵝黃裙衫的女子正在她身邊,她硬是不肯讓那女子來扶,費了好大力才坐起來。她看看自己的雙手雙腳,都受了傷出了血,心中竟然莫名的來了怒氣,那黃衫女子越是想要幫她,她便越是將對方推開,直到勉力站立了起來,向前走了兩步纔回過頭來看那女子。
“姑娘……”那女子擔心地道。
月公主忍不住問道:“你是?”
“我叫蕭玉盞。”她如實回答。
月公主大吃一驚,卻沒有表現出來。
蕭玉盞見她愣著不說話,又道:“你——沒事吧?流了好多血,要不要找大夫……”
月公主沒在聽她說話,隻想立刻知道蕭玉盞為什麽還會出現在這裏,她討厭心中盡是一團亂麻的自己,此時此刻的自己彷彿誤入了別人安排好的另一個世界,而自己也好像將要越陷越深一點一點遠離那條明晰的路線,一切的一切是否都要失控?她又如何能在這個時候糊塗呢,她又如何能在這個時候合了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的意?她是月公主,是父皇生前最疼愛最引以為傲的女兒,是全天下最驕傲最要強的女子,過不了多久她將要去挑戰那條世人不敢也不願輕易去觸碰的規則,她將要親自去書寫屬於自己的一段傳奇,她將要為自己創造一份驚天動地的回憶,她就是要向所有人證明,她做得到!
所以,在這個時候她必須冷靜,不管有多少個局在糾結,不管這一切變得如何的錯綜複雜,她還是她,絕不會退縮。
“我沒事,剛剛是從馬上摔了下來。”月公主看了蕭玉盞一眼,笑道,“那畜牲竟然一點也不服管教。”
蕭玉盞看到月公主的表情放輕鬆了,便舒了一口氣,也不十分擔心了。
月公主更是一臉和氣地道:“天色這麽晚了,蕭姑娘怎麽獨自出門呢?家裏人不會擔心麽?”
蕭玉盞道:“我是來找我朋友的。”
月公主走近蕭玉盞,拉住她的手,像個大姐姐一般親切的道:“這樣啊——那不知道我幫的上幫不上忙呀。”
蕭玉盞見月公主熱情,自是感激並且覺得窩心,便道:“姐姐可知道怎樣才能去皇城?”雖然不久前她與兮澤跟蹤慕傾顏的馬車的時候也曾去過那裏,但她是個沒有任何方向感的人,現在要她一個人再去尋當日那條路線幾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月公主一臉驚訝,道:“你要去皇城?那你是要找……”
蕭玉盞並沒有起疑心,道:“我的那個朋友在月公主身邊做侍衛,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說。”
月公主一聽,頓時笑容滿麵,道:“如此可真是太巧了,我哥哥也在公主身邊做侍衛呢,明天我和他說說,看能不能把你帶進去。”
蕭玉盞卻道:“可是……我想馬上就見到他……”
月公主的心猛烈的抽搐了一下,暖人心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卻帶著一絲鋒利的曖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