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蒼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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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好的王族教養讓成蟜連罵人都不會。
其鋒依然麵無表情地擋在他麵前。
成蟜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猛地抬起腳,狠狠地踢了其鋒的小腿。
“你走開,我討厭你,討厭你!”他尖聲叫。
其鋒紋絲不動,麵色淡定,彷彿很包容他這個鬨脾氣的小孩。
成蟜又踢了一腳,更用力了,踢得自己的腳趾生疼。
他齜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死死地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他又踢,又打,小拳頭雨點一樣砸在其鋒的腿上、腰上。
咚咚咚的悶響混著他急促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殿前迴響。
“讓開讓開讓開!”
其鋒任由他打。
像一棵老樹,任憑風吹雨打,自巋然不動。
成蟜撲騰了很久。
久到他的拳頭紅了,小腿也踢麻了,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像是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
最後,他的力氣用儘了。
小拳頭垂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膝蓋一軟,跌坐在地上。
紫檀木盒從他懷裡滑落,蓋子摔開,裡麵的寶貝嘩啦啦地滾了一地。
白玉佩摔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琉璃珠子骨碌碌地滾出去老遠。
金鑲玉如意磕掉了邊角上的一小塊玉。
東珠散落在塵土裡,蒙上了一層灰。
這些他曾攢了很久的寶貝,隻用一瞬就能毀壞。
成蟜坐在滿地的珠玉之間,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他坐在那裡,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濕的,嘴唇微微嘟著,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
場麵一度沉默了很久。
久到其鋒以為他要大鬨一場,已經做好了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
青稤有些心疼地想要安撫成蟜。
成蟜推開了她。
然後成蟜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你們都當我是傻子。”
其鋒和青稤的身體皆微微一僵。
成蟜冇有抬頭,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你們都要我當傻子。”
他伸手撿起腳邊的一顆東珠,在指間轉了轉,珠子表麵蒙了一層灰,不再亮了。
他把東珠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我知道的,”他小聲說,“你們都覺得我小,覺得我什麼都不懂。”
“我都懂的。”
陽光照在他身上,藍色的輕綃依舊好看,隻是皺了一些。
他坐在滿地狼藉的珠寶中間,小小的一個人,背影看起來格外單薄。
其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隻是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小公子,目光裡有一瞬間的複雜。
但也隻是一瞬間。
然後他又恢複了那種冷漠的、毫無表情的模樣。
晨風穿過殿前的長廊,帶著桂花的甜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成蟜坐在地上,攥著那顆灰撲撲的東珠,低著頭,安安靜靜的。
冇有再鬨了。
成蟜彷彿很輕易就接受了這個結果。
好吧,其實成蟜純粹是有了經驗了。
還記得小時候他很喜歡一隻蒼狸,喜歡到白天和它一起在桌子上用膳,晚上還要抱著它睡覺。
那是他的生辰禮物。
然而不知道是誰告訴了華陽太後,華陽太後派人和他索要蒼狸,說是華陽太後喜歡,他作為孫兒,要孝順華陽太後。
成蟜不樂意給,他覺得祖母明明可以再讓人去抓彆的,為什麼非要他這一隻呢?
成蟜又哭又鬨,抱著蒼狸躲在符禮殿最深處不安地睡著。
他以為他躲起來,就不會被人奪走喜歡的東西。
可是次日一早,他一醒來,蒼狸就不見了。
他找遍符禮殿,再也見不到蒼狸翹著尾巴撲過來。
冇有人告訴他蒼狸在哪裡,但成蟜就是莫名知道蒼狸被弄到了哪裡。
果不其然,冇過幾天,華陽太後叫著夏太後、嬴子楚和他一起去打獵。
第一個捕獲的獵物就是蒼狸。
火紅的皮毛,鮮活的血液,以及死不瞑目的雙眼。
成蟜做了很久的噩夢。
從那以後就明白,祖母很疼愛他,但這疼愛,是有限度的。
“我纔不傻。”成蟜輕輕地說。
我隻是,不想真的變傻。他在心裡這樣說。
……
是夜。
華陽宮。
殿內的燈火劈裡啪啦跳了一跳。
華陽太後放下簡牘,擱在案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嗒”。
跪坐在下首的陽泉君悄摸摸抬眼看了一下,身體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嗯,一段時間不見,姐姐威勢又重了呢。
姐控陽泉君想。
“都下去。”
侍女們無聲退去,殿門合攏,燭影搖紅。
陽泉君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臉上那副慣常的倨傲神色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收了起來。
他時常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有華陽太後給他兜底,在外囂張跋扈,肆意妄為。
然而一到姐姐麵前,立刻縮成一個鵪鶉蛋。
“羋宸。”華陽太後睨著他,叫了他的名字。
陽泉君立刻欠身,討好地微笑,“姐姐,你叫我。”
“我問你,”華陽太後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你派了多少人?”
陽泉君一怔,旋即明白過來,臉色微微一變:“姐姐,此事……”
“我問你,”華陽太後打斷他,目光平平地看過來,“多少人。”
陽泉君嚥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三分:“……三十人。在函穀關以東的狹道上埋伏,地勢最險,兩邊是峭壁,中間隻容一輛車馬通過。”
“三十人,”華陽太後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埋伏在險要之處,以多擊寡,以逸待勞。”
她頓了頓。
“然後呢?”
陽泉君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了。
被姐姐嫌棄了呢。
“然後,”華陽太後替他接了下去,“然後那對母子,帶著一個孩子,一個車伕,或許還有幾個護衛,就這樣平平安安、大搖大擺地進了鹹陽。三十個人,連一個女人和孩子都攔不住。”
“姐姐有所不知,”陽泉君急急道,“那趙姬身邊有護衛……”
華陽太後微微挑眉,“不過幾個雜魚,他們哪裡有你專門訓練的死士精銳?”
“這……”陽泉君語塞,轉頭看向一直沉默地跪在角落裡的那個人,“樊於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