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尊貴的蝴蝶也在籠子裡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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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太後直起身來,目光忽然變得鋒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你,”她看著侍者,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盯緊成蟜,不許他再靠近那兩個雜種。”
“是。”
“另外,”她略一沉吟,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派幾個粗使婆子,把那兩個雜種的院子看住。不許他們出來。”
其鋒微微一怔,抬頭看了太後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華陽太後淡淡地說:“省得他們跑到大王麵前鬨事。兩個剛回宮的野孩子,根基未穩就敢掐蟜兒的脖子,若不拘束幾日,還不知道要生出什麼事來。”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其鋒領命,叩首退下。
殿門重新合上,華陽太後獨自坐在燈下,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她輕輕哼了一聲,低聲說了一句楚地的方言。
語意模糊,聽不真切,但那語氣裡分明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她拿起簡牘,繼續看了下去。
……
翌日。
天光清亮,晨風裡隱約帶來桂花的甜香。
成蟜天還冇亮就醒了。
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這位小公子向來賴床,侍女們每天要哄上小半個時辰才能把他從被窩裡挖出來。
但今天不一樣。
他一個骨碌爬起來,赤著腳站在地上,大聲喊:“來人,快來人!”
侍女們慌忙湧進來,以為出了什麼事。
青稤也走進來,她很驚訝成蟜怎麼起這麼早。
成蟜站在晨光裡,頭髮亂蓬蓬的,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小臉因為興奮而泛著紅暈。
“給本公子更衣,”他叉著腰,中氣十足,“要穿那件新的,那件祖母剛給本公子做的藍色的!”
侍女們麵麵相覷。
藍色那件?
那是前幾日新裁的,用的是越國進貢的輕綃,顏色像雨後初晴的天空,襯得人眉目如畫。
公子一直捨不得穿,說是祖母送的,珍惜得很,要等重要的場合。
“公子今日要去何處?”青稤一邊替他梳頭,一邊小心地問。
成蟜對著銅鏡左照右照,把垂下來的碎髮撥了又撥,不滿意地皺眉:“這邊,往這邊梳一點……對,就這樣。”
他對著鏡子裡自己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滿意地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去找漂亮哥哥呀,他長得好看,本公子也要打扮好看點,把那個粗鄙小子比下去,這樣漂亮哥哥就知道選誰了。”
他理所當然地說,語氣輕快,“昨天說了要去的,每天都去,漂亮哥哥就會被我打動。”
青稤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想勸阻一下。
然而一直靜默的其鋒給她使了個眼色,她動了動嘴唇,閉上了嘴。
成蟜換上新衣,又親自去抱那個裝滿珠寶的盒子。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著花鳥紋,沉甸甸的,他抱在懷裡幾乎要擋住半張臉。
“走吧走吧,”他興沖沖地往門口走,步子又急又快,身後的侍女們險些跟不上,“快點,彆讓漂亮哥哥等急了。”
他跨出殿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藍色的輕綃泛著微微的光澤,襯著他白裡透紅的小臉,確實好看。
楚女在列國之中都是出了名的美貌。
成蟜相當於集楚女、韓女和憂鬱美男子嬴子楚的美貌於一身。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好看。
他昂著下巴,腳步輕快,懷裡抱著紫檀木盒,滿心滿眼都是那個人。
他要把所有寶貝都給他。
他要把最好看的衣服穿給他看。
他要告訴他,自己比那個討厭的小子好一千倍、一萬倍。
他要……
成蟜的腳步停住了。
幾個護衛站在殿前的石階下,筆直地擋在他麵前。
像是早就等在那裡了。
“公子,”身後,其鋒的聲音適時傳來,“今日不能出去。”
成蟜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他問。
尾調上揚,語氣裡還帶著方纔的輕快,但已經有一絲不祥的預感在眼底浮起。
“公子不能出去,”其鋒重複了一遍,語氣不變,“太後有令,請公子在殿中安養。”
成蟜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他抱著紫檀木盒,站在石階上,轉身踹了其鋒一腳。
其鋒動也冇動,他悄悄抬眼看到成蟜愈發不耐,想了想,自覺走到了成蟜的低處。
成蟜居高臨下地看著其鋒。
“我要去找漂亮哥哥,”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你讓開。”
其鋒屹然不動。
“你讓開!”成蟜的聲音拔高了,小臉漲紅,抱著盒子的手指收緊了,“本公子命令你讓開!”
其鋒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一堵不會動的、冷冰冰的牆。
成蟜氣得渾身發抖,他抱著盒子走下石階,想要繞過其鋒。
其鋒側身一步,又擋在了他麵前。
“公子,”其鋒的聲音依然平靜,“太後說了,不能去。”
成蟜猛地抬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他咬著牙,聲音發顫,“你憑什麼攔我?我偏要去!我偏要去!”
他試圖越過其鋒,扯著嗓子喊身後的侍女:“你們過來,帶本公子去!你們……”
侍女們低著頭,一個都不敢動。
向來縱容他的青稤也不讚同地看著他。
她們站在那裡,像是突然變成了殿前的柱子,沉默地、僵硬地杵著,冇有人敢抬頭看成蟜一眼。
其鋒是華陽太後的心腹。
在華陽太後的勢力範圍內,他的地位,比成蟜身邊任何一個侍從都高。
成蟜愣在原地,目光從其鋒冷漠的臉上,掃過那些低著頭的侍女,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冇有一個人抬頭。
冇有一個人敢動。
晨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動他身上的藍色輕綃,清早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一直滲到麵板裡。
成蟜忽然覺得有點冷。
他把懷裡的木盒抱得更緊了,緊到紫檀木的棱角硌著他的胸口,微微發疼。
“你們……”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方纔的盛氣淩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隻剩下一層薄薄的、搖搖欲墜的倔強。
“你們都是壞人。”他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