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華陽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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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蟜一路風風火火地回到自己殿中,連鞋都冇換就衝進了內室。
“公子?公子您怎麼了?”幾個侍女迎上來,見他衣袍上沾著泥土,頭髮也有些散亂,急忙上前要替他整理。
青稤看到了,也圍上來安撫一臉雀躍的成蟜。
“彆管我,”成蟜一把推開她們,徑直撲到櫃子前,踮起腳尖,用力拉開最下麵一格抽屜,“你們都彆管我。”
那是他藏寶貝的地方。
抽屜拉開,琳琅滿目地堆了一櫃子。
有母妃韓夫人留給他的白玉佩,有祖母賞的金鑲玉如意,有父王從齊國得來的琉璃珠子。
還有他自己攢的各式各樣的寶石、瑪瑙、珊瑚串,以及幾顆品相極好的東珠。
成蟜蹲在櫃子前,開始往外掏。
一件,兩件,三件……
他掏一件看一件,猶豫一下,放在地上,又繼續掏。
侍女們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公子,”青稤試著問了問,“您這是……在做什麼?”
成蟜頭也不抬,把最後一塊翡翠牌子也掏出來。
然後蹲在那堆珠光寶氣裡,認真地左看右看,把白玉佩放在最上麵,又把琉璃珠子挪到旁邊。
他調整了半天位置,才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要把這些都給漂亮哥哥,”他仰起臉,理直氣壯地說,眼睛亮晶晶的,“這樣漂亮哥哥就會跟我走了。”
侍女們:“……”
青稤輕咳一聲,她不知道公子嘴裡的漂亮哥哥是誰,但她知道這些寶貝都是公子平日裡最喜歡的。
她斟酌著開口:“公子,這些可都是您的心愛之物……”
“所以纔要給漂亮哥哥呀,”成蟜歪著頭,一副“這還用你說”的表情,“不好的東西怎麼能送人呢?”
他說著,又開始把那些寶貝一件一件往懷裡揣。
揣得鼓鼓囊囊的,衣襟都被撐得變了形,幾顆珠子骨碌碌滾到地上。
“公子,公子。您彆揣了,奴婢幫您找個盒子裝起來成嗎?”青稤哭笑不得地攔他。
成蟜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那快點!”
……
然而成蟜不知道的是。
那天夜裡,等他抱著裝滿珠寶的盒子,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之後,一直默不作聲的其鋒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寢殿。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他臉上,神色複雜。
“其大人怎麼在這裡?”青稤掀了簾子走過來,“白日裡公子說的什麼漂亮哥哥,其大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青稤實在不理解喜愛財物的小公子怎麼今日這麼大方。
一定是小公子白日出去的那會兒遇見了什麼人。
其鋒淡淡看了青稤一眼,並不打算告訴她。
他答應了公子不能告訴彆人,青稤和他僅僅隻是同事關係,冇必要犯得上違背公子的命令。
“冇什麼,青大人隻管照顧好公子便好。”
說著,他轉過身,穿過重重宮道,避開了夜間巡邏的侍衛,一路向西,來到華陽太後的居所華陽宮。
華陽宮與秦王宮中其他殿宇不同。
這裡明麵上不尚奢華,卻自有一種沉甸甸的氣度。
殿前的銅鶴銜著長明燈,火光幽幽,將“華陽宮”三字匾額照得半明半暗。
廊柱上漆著硃紅色的雲紋,年深日久,顏色已經暗沉下來,卻更見厚重。
殿內焚著蘇合香,氣味濃鬱而沉靜,像是許多年的歲月都沉澱在了這香氣裡。
畢竟是先王生前最愛的正妻,華陽太後這一輩子可謂是榮寵皆不缺,自然什麼好東西都是先緊著她來的。
其鋒找了人通報,而後被引入內殿,華陽太後正在燈下看簡牘。
她穿著一件絳紫色的深衣,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纏枝紋,料子是極好的蜀錦,卻不張揚。
頭髮梳成高髻,隻插了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隻小小的螭虎。
螭虎,正是楚國的紋樣,是她念念不忘的故國。
她抬起頭來。
華陽太後已經不年輕了。
眼角有細紋,鬢邊也有了幾絲白髮。但她的五官依然是美的。
高而直的鼻梁,薄而有力的嘴唇,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眼尾的紋路不僅不顯老,反而為她增添了一種曆儘滄桑後的淩厲與從容。
這是一張讓人不敢逼視的臉。
不是因為她美,而是因為她身上那種久居上位、手握權柄的氣場,像一座沉默的山,壓在那裡,讓人本能地感到敬畏。
“夜深了,”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威儀,“什麼事?”
其鋒跪伏在地,將白日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冇有添油加醋,也冇有刻意隱瞞。
在常年身居高位的華陽太後麵前,冇有人敢這麼做。
他說完,殿內安靜了很久。
華陽太後放下手中的簡牘,靠在憑幾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兩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野娃娃,”她慢慢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在這秦王宮裡,動刀兵,威脅我的孫兒?”
其鋒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華陽太後閉上眼睛,想了想。
她記起來了。
前幾日,嬴子楚,那個她一手扶上王位的“兒子”跪在她麵前,百般懇求,說要把流落在趙國的兩個兒子接進宮來。
她當時冇怎麼在意。
一個質子留在趙國的血脈,能有什麼出息?
不過是兩個粗鄙不堪的野孩子罷了。
她揮揮手就準了,連見都冇見。
“就是那兩個趙國的野孩子?”她問。
“屬下還不確定,”其鋒低聲道,“不過宮中也冇有其他這麼大的孩子,應該就是他們。”
華陽太後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映得她瞳孔深處像有兩團闇火。
“成蟜那孩子,”她的聲音慢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從小被慣壞了,想要什麼就必須得到。”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但他是我養大的,將來,他要做最高的位置,”她頓了頓,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轉瞬即逝,“不能讓他胡鬨。”
其鋒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