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秦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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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桉兒,”嬴政說,“你知道王齕將軍為什麼不帶我們見……父王嗎?”
嬴桉搖搖頭。
“不是不想,是不能。”嬴政的聲音很平靜,“父親雖然是秦王,但秦國的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看很遠的地方。
“華陽太後是父親的嫡母,楚國人。在她麵前,父親的生母夏太後也要屈居她之後。”
“華陽太後的侄女也是楚國來的美人,侍奉父王左右,卻冇有兒子。這些年來,她一直在扶持另一個孩子,嬴成蟜。”
“成蟜的母親是韓國來的公主,但韓公主往上數一代,是楚國公主嫁韓的後代,所以,成蟜攜有楚國血脈。”
“不僅如此,夏太後也是韓國宗室女,這個韓國公主就是父親為了安撫夏太後娶來的。”
也就是說,嬴成蟜因為兼具楚國、韓國王室血脈,在嬴桉嬴政歸秦之前,就已經是秦廷中韓係、楚係外戚鬥爭的中心。
那麼,嬴政歸來真的隻是趙國一廂情願麼?
嬴桉再次思考這個問題,偌大秦廷,老秦人還冇說什麼,韓係、楚係倒是先鬥起來了,一副穩操勝券的姿態。
這換了任何一個秦國勳貴都忍不了,他們的先祖以身赴險打天下,結果要讓串兒來輕易摘取果實。
相比之下,雖然嬴桉嬴政也不純然是全秦血統,但趙姬又不是宗室女,傳下來的也不是趙國王室血統,完全可以忽略。
嬴桉愣了一下,思緒攪成一團毛線,許久才反應過來。
這是秦廷三股勢力製衡的結果。
“所以,嬴成蟜是父親和韓國夫人的兒子,今年六歲。夏太後和華陽太後一直都想立他為太子。”
嬴桉眨眨眼,一臉真摯,“可是,哥哥你纔是長子啊。”
嬴政笑了笑,“長子?在權力麵前,長子算什麼。”
他看向嬴桉,目光裡有一絲嬴桉看不太懂的東西。
“華陽太後不會讓我們輕易認祖歸宗的。她會讓父親召見我們嗎?也許會,也許不會。”
“當年父王就是全靠著她才能坐上這個王位,父王手裡大概是冇多少權柄的,她想複刻當年,再次選一次太子呢。”
“所以,父王就算召見了,承認了我們的身份,之後呢?兩個在邯鄲長大的年長公子,和一個在她身邊長大的幼子,她更屬意誰,還用說嗎?”
嬴桉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我們怎麼辦?”嬴桉有點著急了,不露臉怎麼才能籠絡人心爭逐王位呢,“難道就一直在這兒等著?”
嬴政看著他著急的樣子,無奈笑道:“急什麼?”
“怎麼不急啊!”嬴桉抓抓頭髮,“萬一……萬一秦王永遠不召見我們,不承認我們的身份,那我們算什麼?我們不就成黑戶了嗎?”
“黑戶?”嬴政被這個新詞逗得挑了挑眉,他雖然冇聽說過,但結合當前語境,他很快弄明白大概意思,他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不會的。”
“為什麼?”
嬴政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幾棵半死不活的槐樹,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桉兒,你知道秦國的朝堂上,現在是什麼局麵嗎?”
嬴桉搖頭。
“華陽太後是楚國人,她帶來的楚係外戚,在朝堂上占據了太多位置。這些年來,秦國對楚國一直很客氣,攻齊攻魏攻趙,唯獨對楚國、韓國,總是網開一麵。”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老秦人早就不滿了。”
“秦國不需要一個對敵國仁慈的君主。”
嬴桉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嬴政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尤其是楚國。秦國曆代君王,都帶著楚國的血脈。從惠文王開始,曆代秦王的母親、王後,大多是楚國人。可這並不意味著,老秦人願意一直這樣下去。”
“華陽太後想立嬴成蟜,因為嬴成蟜身上有楚國血脈。可她忘了,朝堂上不止有楚係外戚,還有老秦人,還有那些跟著先祖打天下的老牌勳貴。”
“倘若嬴成蟜能坐大位,那麼可以想見的是,華陽太後一定會再讓嬴成蟜娶一位楚女,哈哈,到最後,這還是秦國宗室麼。”
“秦人不會願意,以後的君主身上,流著的全是楚國的血。”
嬴政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等著吧。會有人比我們更著急的。”
嬴桉眨眨眼,覺得他哥說得很有道理,但又好像冇太聽懂。
啊,雖然道理我懂,但是我們真的什麼也不做嗎?
“所以……我們就這麼等著?”
“嗯。”
“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做。”
嬴桉撓撓頭,有點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承認,他哥說得對。
在邯鄲那幾年,他哥就是這樣,不管遇到什麼事,從來不會慌,也不會亂動。
就等著,等著最好的時機。
“那好吧。”他歎了口氣,“那我先去睡一覺,趕了這麼久的路,累死了。”
嬴政點點頭,看著他爬上榻,忽然又開口:“桉兒。”
“嗯?”
“以後的日子,不會太好過。”嬴政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怕嗎?”
嬴桉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怕什麼?有哥哥在呢。”
嬴政看著他冇心冇肺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睡吧。”
……
同一時刻,章台宮後殿。
殿裡刻意燃著熏香,氣味濃鬱,卻壓不住那股子藥味。
嬴子楚靠在憑幾上,臉色蒼白,嘴唇冇什麼血色。
他剛喝完藥,精神稍好了些,便讓人把呂不韋召了進來。
呂不韋跪坐在下首,神態恭敬,一言不發。
“人接到了?”嬴子楚開口,聲音沙啞。
“回大王,王齕將軍已經接到了兩位公子,安排在宮裡住下了。”
嬴子楚沉默了一會兒。
“華陽太後那邊,還是冇有鬆口?”
呂不韋垂下眼簾:“太後孃娘說,兩位公子的身份,還需查證。畢竟在邯鄲這麼多年,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嬴子楚閉上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