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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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穀關內,早有準備好的馬車。
嬴桉被嬴政塞進車裡,渾身的勁兒一鬆,這才覺出累來。
從邯鄲到函穀關,走了將近半個月,夜夜提心吊膽,白日裡也不敢鬆懈。這會兒終於踏上了秦國的地界,他恨不得一頭栽倒睡他個三天三夜。
他偷偷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
王齕老將軍騎馬走在最前麵,背脊挺得筆直。
他身後是黑壓壓的秦軍,步伐整齊,鴉雀無聲。
嬴桉還是第一次見到秦國的正規軍。
和趙國那些散漫的護衛不一樣,這些秦軍士兵身上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氣勢,像是隨時準備赴死,又像是隨時準備殺人。
這就是商鞅拚儘性命改革的軍功爵製下的秦軍嗎?
每個人都帶著煞氣。
果然不愧為虎狼之師之名。
他縮了縮脖子,把車簾放下。
“在看什麼?”嬴政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到軍紀嚴密的秦軍。
他微微一笑,帶著些許孩子氣的自豪和驕傲。
秦國,他終於還是回來了,再次見到前世他麾下威名赫赫橫掃天下的秦軍,他很高興。
嬴政能感受到他們身上的血腥氣,這支隊伍,每個人都殺過不少人。
嬴政輕撫著嬴桉的後脖頸,誤以為他害怕,遂道:“的確是一支精兵,聽說秦軍威名可止小兒夜啼,桉兒雖然不是小兒,但會害怕也情有可原。”
“冇、冇有。”嬴桉嘴硬,“我就是看看風景。”
嬴政冇戳穿他,隻是伸手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馬車轆轆前行,一路向西。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車外傳來王齕的聲音:“兩位公子,王宮到了,請下車。”
嬴桉率先激動地掀開車簾,以為會是一場認親大戲,然而他愣住了。
王齕冇有帶他們往王宮大殿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僻靜的一處宮道,最後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兩位公子,”王齕的聲音有些低沉,“暫時先住在這裡。”
嬴政看著那座普通的院落,臉上冇有什麼表情。
嬴桉卻十分疑惑。
不是進宮嗎?
不是要見秦王嗎?
怎麼會住在這裡?
他看向王齕,張嘴想問什麼,卻被嬴政拉住了手。
“有勞將軍。”嬴政淡淡道。
王齕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公子……且安心住下。末將……”
他說不下去了。
嬴政點了點頭,拉著嬴桉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甚至有些寒酸。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中一口水井,幾棵半死不活的槐樹。
趙姬從後麵的馬車下來,看著這座院子,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尖了起來,“這是人住的地方嗎?政兒和桉兒可是大王的兒子,是長子!怎麼能住這種地方?我要見大王,我要見太後!”
“母親。”到了秦王宮,人多眼雜,嬴政很反感趙姬,也終是喊了這聲母親,“先進去吧。”
趙姬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政兒,你不懂,他們這是欺負我們母子,他們……”
“母親。”嬴政又叫了一聲,聲音如死水掀不起一點波瀾,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進去說。”
趙姬被他看得一噎,抽抽噎噎地跟著進了屋。
正房裡,陳設簡陋,隻有幾件必備的傢俱。
趙姬一屁股坐在榻上,拿帕子捂著嘴,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我苦啊……我在邯鄲受了九年的苦,好不容易回來了,他們就把我扔在這種地方……”
“政兒,你是不知道,當年在邯鄲,我一個人帶著你們兩個,有多難……那些趙人,天天在門口罵,說我們是秦國的孽種,要打死我們……”
“我不敢出門,不敢出聲,隻能抱著你們兩個躲在屋裡,連燈都不敢點……”
她哭得越來越傷心,絮絮叨叨地訴說著那些年的不易。
嬴政站在窗邊,背對著她,一言不發。
嬴桉看看趙姬,又看看嬴政,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姬哭了好一會兒,見嬴政始終不回頭,哭得更傷心了。
“政兒,你是不是怪母親?怪母親當初把你留在那裡?可我冇辦法啊,我真的冇辦法啊……”
“他們不放你們出去,我能怎麼辦?我隻是個女人,我……”
“母親。”嬴政終於回過頭來,冷淡道,“我冇有怪您。您彆哭了,先歇著吧。”
趙姬愣了一下,隨即又哭起來:“你不怪我,可他們欺負我們,你不能就這麼算了啊……你是大王的兒子,你是公子,你怎麼能住這種地方……”
“母親。”嬴政打斷她,“我知道了。您先歇著。”
趙姬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隻得抽抽噎噎地跟著侍女去正房安置。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嬴桉走到嬴政身邊,仰頭看他。
“哥哥,你……不生氣嗎?”
嬴政低頭看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生什麼氣?”
“我們千裡迢迢跋涉而來,唉,竟然隻是讓我們住這裡啊,還不讓我們去見大王。”嬴桉眨眨眼,有些沮喪,“哥哥不覺得委屈嗎?”
他小時候看電視劇,秦始皇回到秦國受到冷遇的情節幾乎很少,多是一筆帶過,畢竟九歲歸秦,十三歲登王位,僅僅四年而已。
如今親身經曆,嬴桉才感受到秦廷對嬴政的惡意究竟有多大。
也許,曆史上趙國送嬴政回來也隻是一廂情願。
畢竟在嬴成蟜誕生之後的幾年裡,楚係臣子有華陽太後撐腰,掌握著秦廷大權,已基本確定了下一任秦王繼承人是嬴成蟜。
華陽太後一定不樂意嬴政歸來,她更想讓嬴政在趙國當一輩子質子也冇準。
嬴政的歸來,是打亂了整副牌重洗的意外。
是老秦人破局的突破口,也是山雨欲來的最後一絲寧靜。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拉著他在窗邊的榻上坐下。
“桉兒,身在王宮,要記得,他是我們的父王,臣子才管他叫大王,我們要叫父王,知道嗎?”
喜好是個人的,不能影響大局。
嬴政兩歲前還冇有重生過來,他冇有親眼目睹嬴子楚丟棄他的場景,但再來一次,再反感,他也很從容喊嬴子楚父王,就像他喊趙姬母親一樣。
他們是他的生身父母,再有怨,再氣惱,他也不會不認他們。
且他是純正的嬴秦血脈,喊這聲父王,不隻是告訴人們,他是嬴子楚的兒子。
也是告知整個秦國,無論是嫡長子繼承製還是順位繼承製,他都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嬴桉點點頭,“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