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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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51年,春天綠意萌發,本是萬物生機勃勃的季節。
秦昭襄王嬴稷死了。
這位登臨王位五六十年,壓著六國兩三代君王肆意妄為,且貢獻了許多因欺負各國而成為成語大師的戰國大魔王,死了。
圍魏救趙是他背後搞怪,完璧歸趙是他野心太大,澠池之會是他想要報複趙王,負荊請罪因他間接而起。
遠交近攻是他採納的統一天下戰略,杜口襄足是他提醒自己學習納諫,脫穎而出、毛遂自薦有他一環。
紙上談兵者敗於他的大軍壓境,長平之戰進退兩難是他,彆國割地求和猶如抱薪救火,各國坐觀成敗、齊國高枕無憂也是他引起。
人再厲害,也抵不住,壽命短淺,天行有常,該死時,誰也躲不了。
一時間,列國拍手稱好。
人人覺得,壓在身上五六十餘年的大山終於倒了。
每個人都大鬆一口氣。
隻有被秦國多次攻打邯鄲的趙國,心中巨石落地的同時,糾結又猶豫。
這老秦王一死,太子安國君即位,幾年前跑回去的公子異人搖身一變成為了太子。
眼看著安國君做了幾十年太子,人老,身子又不大好,嬴子楚當上秦王是指日可待的事。
趙國這邊,終於慌了。
想當初有多麼瞧不起這秦國質子一家,如今就有多打臉。
幾年前做的孽,化作迴旋鏢,要紮在身上。
趙國群臣因此爭吵不休。
日光從高窗斜斜落入殿中,落在趙王丹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
朝堂上,兩派人馬正吵得不可開交。
“臣以為,當速速遣使入秦,以賀喪為名,重修舊好!”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拄著笏板,聲音急切,“公子異人,不,如今該稱太子子楚。”
“那秦太子子楚在邯鄲為質數年,說起來,我趙國也不算是薄待他,如今他日登大寶,豈能不顧舊情?”
話音剛落,對麵立刻有人冷笑出聲。
“舊情?”說話的是箇中年武將,盔甲鏗鏘,聲如洪鐘,“當年若非我等攔著,平原君和少原君早就將那對父子拖出去砍了!何來舊情一說?”
“依我看,秦國虎狼之國,如今老秦王既死,新王初立,正是我等聯合諸侯,一舉攻秦的大好時機!”
“至於城裡那兩隻小老鼠,乾脆抓來祭旗,揚我國威!”
“攻秦?你說的容易,你告訴我,告訴大王,你要拿什麼攻?”那花白鬍子老臣氣得鬍子直抖。
“長平一役,我趙國精壯儘喪於白起那畜生之手,邯鄲城下,屍骨未寒!如今府庫空虛,民力凋敝,拿什麼攻秦?”
“那便坐等秦國來攻不成?”
“至少……至少不可先挑戰端!”
“懦夫!”
“莽夫!”
趙王丹揉了揉額角,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他登基數年,這朝堂就冇有一天消停過。
長平之戰後,趙國元氣大傷,險些被白起那屠夫一口氣吞了。
好不容易靠著魏國的信陵君竊符救趙,打退了秦軍,保住了邯鄲,可那又如何?
秦國就像一頭蹲在門外的猛虎,隻是暫時收了爪子,誰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再撲上來?
如今,那頭壓了列國幾十年的老老虎死了。
可新老虎呢?
趙王丹想起幾年前被送回秦國的那個年輕人。
公子異人,在邯鄲那些年,灰頭土臉,連個像樣的宅子都冇有,出門連輛像樣的車都坐不上。
他微服出訪時不止一次見過那人在市集上被人指點嗤笑。
想必幾鬥米,朝堂上這些公卿貴族誰也不稀罕。
可是,那年輕人僅僅為此,就與人爭執,時常站在破舊的院門口,望著街上來往的車馬發呆。
像極了迷茫的不知歸路的小羊羔。
那時,趙王鄙夷不屑。
如今,趙王成為了昔日束手無策任人宰割的羊羔。
那樣一個人,成了秦國的太子。
趙王丹皺了皺眉,心裡極其煩躁。
“夠了。”他終於開口。
朝堂上漸漸安靜下來。
趙王看著底下那一張張或激憤、或惶恐的臉,沉默片刻,緩緩道:“遣使入秦,以悼喪為名,探一探秦廷的動向。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
“容後再議。”
這便是不準趙人再招惹秦國質子的意思了。
群臣麵麵相覷,卻也不敢再爭,齊齊躬身:“王上英明。”
……
趙國的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秦國的勢力也越來越猛,邯鄲城裡人心惶惶。
但對於質子府來說,這種恐慌似乎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
因為天下大事往往隻有大人物們才能輕易知道。
他們在各國都有探子,很多訊息都能第一時間傳回來。
可像嬴桉這樣的,被刻意隔絕了所有資訊的,以及平頭百姓們,自然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自上次尉官立威,很多趙人都知道嬴桉和嬴政是公子無忌罩著的,已經很少有人來找茬了。
於是嬴政更加光明正大地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還帶回一身酒氣。
一次兩次,不過幾次,嬴桉恍惚覺得他哥像變了個人,身上的氣質不再像唯唯諾諾的質子,倒像是久居高位的統治者。
嬴桉驚奇的同時,也很納悶,他哥到底在外麵乾什麼,小小年紀就不學好呢。
難道不知道得年滿十八歲才能喝酒嗎?
還是有誰還會和嬴政過不去,逼著他喝酒呢?
嬴桉出於關心,有一次偷偷裝睡,然後跟在嬴政後麵要看看他到底去了哪裡。
跟了好幾次,都是一轉眼就被似有所覺的嬴政繞了幾個巷子轉懵圈。
他身體又不好,一步三咳,腿還短,根本跟不上嬴政的大長腿。
有一次嬴桉不信邪,也不管會不會發出動靜了,直接快步跑起來。
然後仍然被甩開。
嬴桉出了一身汗,靠在黑燈瞎火的小巷子裡,冷風一吹,激起一身冷汗。
回來就發了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