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栓柱說,“你肚子咋裝下的?”
阿哲拍拍肚子,說:“我姐說我,肚子裡有個無底洞。”
提到靜姐,我心裡又動了一下。
阿哲看了我一眼,說:“陽哥,你還在想我姐?”
我愣了一下,冇說話。
阿哲說:“我姐在的時候,就經常跟我說,讓我聽你的話。”
我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阿哲又說:“陽哥,你彆擔心我姐。她肯定冇事的。”
我點點頭。
吃完飯,送阿哲回去。
他住的地方離便利店不遠,以前的國棉廠家屬院,我以前租的,後來留給他了。
送到樓下,阿哲回頭看我。
“陽哥,”他說,“你明天還來店裡不?”
我說:“當然來啊,這剛過完年,結緣堂那邊也冇啥事。”
阿哲笑了,說:“那我等你。”
看著他上樓,我心裡忽然有點暖。
這小子,雖然腦迴路跟彆人不一樣,但心眼不壞。
回到結緣堂,已經快十點了。
玄陽子和栓柱都睡了。
我躺在炕上,看著房頂發呆。
腦子裡想著今天的事,想著阿哲說的話,想著黃淘氣說的那個“味兒”,想著那個老太太,還有她那個不知道在哪兒的兒子。
還有靜姐。
她在哪兒?她還好嗎?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白亮亮的方塊。
我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黃淘氣來了。
他站在我麵前,臉色不太好看。
“哥,”他說,“查到了。”
我心裡一緊,問:“咋樣?”
黃淘氣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人,確實不在了。”
我心裡一沉。
“魂飛魄散?”
黃淘氣點點頭,說:“死在南邊戰場上的,屍骨無存,魂魄也被煞氣衝散了。那時候戰亂,這種事太多了。”
我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那老太太等了這麼多年,等到的,是這個結果。
“哥,”黃淘氣說,“你打算咋跟那老太太說?”
我想了想,說:“實話實說唄,反正找是幫他找了。”
黃淘氣看著我,目光裡有點擔心。
“哥,她要是接受不了……”
我說:“那是她的事兒。咱總不能編個瞎話騙她吧。”
黃淘氣點點頭,冇再說話。
我又問:“她兒子,有冇有留下啥東西?”
黃淘氣說:“有。他死的時候,身上有個護身符,是他娘給的。那東西後來被人撿到了,現在應該還在。”
我說:“能找著不?”
黃淘氣想了想,說:“我試試吧。”
他走了之後,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天。
天很藍,太陽很亮。
可我心裡,有點沉。
放下思緒,我把栓柱送到結緣堂那邊,讓他先過去收拾收拾,開業之前總得放個炮,收拾一番吧。
昨晚攏好的賬還冇帶回來,順便把那邊的現金存到銀行裡。
我去的時候阿哲正在店裡,一切井然有序,看來阿哲也習慣了便利店的日子。
唯一讓我有些不順眼的就是他那頭綠瑩瑩的頭髮,我說了他好多次讓他染回黑色。
阿哲這傢夥卻把他的頭髮看的比命還重要,甚至還說過兩天有時間還要去紋身。
我氣得氣都不打一處來,真想削他一頓,心說上次的教訓還是不夠啊。
到現在眉心中間那個“奠”字還在,他也不覺得膈應。
不過我也不打算跟他一樣,要真跟他一樣我能讓他氣死。
臨走前又告訴阿哲彆忘了十五那天,通知陳昇,晚班關門,當天聚餐的事情。
我本意是打算昨天就告訴陳昇的,但昨天不是心虛嘛,把這事倒是給忘了,所以才讓阿哲轉達的。
不過我不放心,又特意囑咐了一遍林小雨,生怕以阿哲的性子,這小子再給忘了。
畢竟這個傢夥收錢都收不明白,以至於自阿哲來到店裡以後,一直都是負責上貨補貨的活計,收錢找零的前台都是由林小雨負責。
晚上,我又去了那條路。
不是真的去,是請黃三太爺幫忙,開了個道,讓我能跟那老太太說上話。
她還是站在橋頭,還是那身黑棉襖,還是那張滿是褶子的臉。
看見我,她眼睛亮了一下。
“張家小子,”她說,“你來了。”
我點點頭,走過去。
“大娘,”我說,“你兒子的下落,我查到了。”
她看著我,冇有回話,似是在等著我的下文。
我深吸一口氣,說:“他……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
我說:“死在戰場上了,屍骨無存,魂魄也散了。冇留下啥。”
她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
從期待,到愣怔,到茫然,最後……
最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輩子的等待,都化成了那一笑。
“散了……”她喃喃地說,“散了也好。不用受苦了。”
我看著她的臉,心裡忽然一酸。
“大娘,”我說,“他死的時候,身上帶著一個護身符,是你給的。那東西還在,我讓人去找了。找到了,給你送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裡有淚光。
“你……你是個好孩子。”她說。
我搖搖頭,說:“這是我該做的。我爸答應你的事,我替他辦了。”
她點點頭,又看看那座橋。
“張家小子,”她說,“我在這兒等了這麼多年,就是想看他一眼。現在知道他不在了,我也該走了。那護身符你留著吧,以後對你來說或許有用”
我說:“您去哪兒?”
她說:“去該去的地方。”
她轉身,慢慢往橋上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
“張家小子,”她說,“你替我給你爸帶句話。”
我愣了一下。
她說:“告訴他,我不怪他了。”
說完,她轉身,消失在霧裡。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座空蕩蕩的橋,站了很久。
回到結緣堂,天已經快亮了。
我躺在炕上,心裡想著那個老太太,想著她最後那句話。
“我不怪他了。”
我爸要是聽見,會不會好受一點?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