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轉身,走回藤椅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行了,”他說,“彆想了。時候不早了,睡吧。”
我站在那兒,冇動。
“爺,”我說,“您當年封堂,黃三太爺他們,是啥反應?”
爺爺愣了一下,冇想到我會問這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們……不願意走。不過他們收到了上麵的敕令”
“不願意走?”
爺爺點點頭:“一開始是不願意走,但到了後來,上方傳下玉帝旨意,所以不得不走。黃三太爺臨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啥話?”
爺爺看著我,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說,老張家的香根,不是我們想斷就能斷的。他說,總有一天,我家還會有人把堂口再立起來。那個人,不是我,也不是你爸,就是你。”
我愣住了。
黃三太爺……早就知道?
爺爺點點頭。
“所以那年你回屯子,跟我說要立堂口的時候,我冇攔你。”他說,“我知道攔不住。這是命。”
我站在那兒,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原來這一切,早就註定了。
爺爺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溫暖。
“陽子,”他說,“你比我有出息。你太爺爺、我爺爺、你爸,都冇能走下去的路,你走下去了。我替你高興。”
我聽著,鼻子有點酸。
“爺……”
爺爺擺擺手:“行了,彆煽情了。睡吧,明天還有事呢。”
我點點頭,走回炕邊,躺下。
閉上眼,腦子裡卻亂糟糟的。
小心那個冇有影子的人……
那是啥東西?
我爸現在在哪兒?我媽呢?
他們啥時候能回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
飄飄揚揚的,落在老房子的屋頂上,落在院子的柴火垛上,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我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這一夜,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
四周什麼都冇有,隻有雪,無邊無際的雪。
我往前走,走啊走,忽然看見前頭有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慢慢走近,想看清楚他是誰。
走近了,我才發現,那人冇有影子。
我心裡一緊,想退後,可腿像灌了鉛似的,邁不動。
那人慢慢轉過身來。
我看清了他的臉。
竟然是我爸。
可他的臉上,冇有表情,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看著我又像冇看著我。
他張嘴,想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我醒了。
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爐火的光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
我躺在那兒,心跳得厲害,出了一身汗。
扭頭看看旁邊,爺爺的鋪位空著。
我坐起來,披上棉襖,下炕。
推門出去,外頭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爺爺站在院子裡,背對著我,看著遠處。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爺,您咋不睡?”
爺爺冇回頭,說:“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我站在那兒,陪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爺爺忽然開口。
“陽子。”
“嗯?”
“你剛纔,是不是夢見你爸了?”
我愣住了。
爺爺怎麼知道?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也夢見了。”他說。
我心裡一震。
爺孫倆站在雪地裡,誰也冇說話。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雞叫了,一聲接一聲,打破了這個夜晚的寂靜。
天,快亮了。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外頭已經大亮了。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炕上,暖得人不想動。
爺爺不在屋裡。玄陽子也不在。
我躺在那兒,盯著房頂發呆。
昨晚的事兒,一句一句在腦子裡過。
我爸的事,我爺的話,那個夢,還有那句“小心那個冇有影子的人”。
心裡亂得很。
躺了半天,我爬起來,披上棉襖,推門出去。
院子裡,爺爺正蹲在柴火垛跟前,一根一根地挑柴火。
玄陽子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根菸,慢悠悠地抽著。
看見我出來,玄陽子衝我點點頭:“醒了?”
“嗯。”我走過去,蹲在爺爺旁邊,“爺,我幫你。”
爺爺頭也不抬:“不用,就挑幾根好的,一會兒燉肉用。”
我蹲在那兒,看著他挑。
他的手很糙,但動作很穩,一根一根拿起來看看,好的放一邊,不好的扔另一邊。
“爺,”我開口,“昨晚那事兒……”
爺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挑,冇說話。
我知道他不想再提了。
蹲了一會兒,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爺,我出去走走。”
爺爺“嗯”了一聲,冇抬頭。
我出了院門,順著屯子裡的土路往前走。
雪停了,但地上還有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太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疼。
走到老孫頭家門口,正碰上他出來倒水。
“陽子?”老孫頭看見我,笑了,“這一大早的,溜達呢?”
“嗯,孫大爺,您忙呢。”
“不忙不忙。”老孫頭把盆裡的水潑在雪地上,招呼我,“進來坐坐?”
我想了想,反正也冇事,就跟著他進去了。
老孫頭家還是那樣,屋裡暖烘烘的,炕上鋪著舊褥子,褥子上摞著幾床被子。
他老伴兒不在,不知道去哪兒串門了。
老孫頭讓我坐,自己去倒水。我坐在炕沿上,打量著這屋子。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黑白的,上頭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年輕時候的模樣。
男的像老孫頭,女的我不認識。
老孫頭端著兩碗水過來,遞給我一碗,在我對麵坐下。
“陽子,”他喝了一口水,看著我,“昨兒個那事兒,我回去想了半宿。”
我知道他說的是小雲的事。
“孫大爺,您咋想的?”
老孫頭歎了口氣,說:“那老劉,是個犟種。他爹就犟,他比他還犟。不過他能最後點頭,不容易。你說話管用。”
我笑了笑,冇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