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爺爺旁邊,看著他那張被月光照得發白的臉,心裏頭那些話翻來覆去的,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爺爺也沒再說什麼,隻是伸手在我腦袋上拍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回炕邊躺下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爐火,聽著外頭的風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爬回炕上。
這一夜睡得沉,沒夢。
初十早上,我是被栓柱的喊聲吵醒的。
“陽哥!陽哥!快起來!”
我睜開眼,外頭已經大亮了。栓柱站在門口,臉凍得通紅,手裏拎著個籃子,上頭蓋著塊白布。
“咋了?”我坐起來,披上棉襖。
栓柱把籃子往我麵前一遞,掀開白布,裏頭是滿滿一籃子凍梨,黑黢黢的,還帶著冰碴子。
“我娘讓送來的,”栓柱嘿嘿笑,“說讓你嘗嘗,可甜了。”
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冰得牙疼,但確實甜。
玄陽子也醒了,伸著脖子看了一眼,說:“凍梨?好東西,給我來一個。”
栓柱遞給他一個,又看了看屋裏,問:“爺爺呢?”
“出去了。”我說,“一早起來就去老孫頭家了,說是商量啥事兒。”
栓柱“哦”了一聲,蹲在爐子邊,也開始啃凍梨。
我們仨蹲在那兒,一人一個凍梨,啃得嘎嘣響。
外頭的雪又化了不少,房簷上的水滴答滴答的,落在院子裏。
“陽哥,”栓柱啃著凍梨,忽然說,“今兒個鎮上大集,你去不去?”
“大集?”
“嗯,正月裡最後一個大集了,”栓柱說,“過了今天就沒了。我想去買點東西,給我娘買雙鞋,她那鞋底子都磨薄了。”
我想了想,反正也沒啥事,就說:“行,一起去。”
玄陽子擺擺手:“我不去,你們去吧。我在家陪爺爺。”
吃了早飯,我和栓柱就出發了。
靜姐那輛黑色路虎停在院子裏,我拉開駕駛室的門,栓柱輕車熟路地鑽進副駕駛。
“陽哥,開你這車去鎮上,那可威風了。”栓柱咧嘴笑,“比那些三輪車拖拉機強多了。”
我笑了笑,發動車子。
出了屯子,上了鄉道,路況還行。
冬天的土路凍得硬邦邦的,雖然有點坑窪,但路虎的懸掛好,顛簸不大。
栓柱扒著車窗往外看,嘴裏唸叨著:“陽哥,你看那邊,那片林子,我記得你以前老去那兒掏鳥窩。”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開了二十來分鐘,前麵就是鎮子了。
鎮上的集是真熱鬧。還沒到集口,就聽見裏麵鬧哄哄的。
賣年畫的、賣對聯的、賣鞭炮的、賣吃食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空氣裡飄著炒栗子的香味,混著糖葫蘆的甜膩,還有炸年糕的油香。
我把車停在集口旁邊的空地上,和栓柱下了車。
“陽哥,咱先去哪兒?”栓柱問。
“你不是要給你娘買鞋嗎?先去鞋攤。”
栓柱點點頭,輕車熟路地往前走。我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四周。
集上人山人海,擠得不行。
有推著自行車的大爺,車後座綁著一捆大蔥;有挎著籃子的老太太,籃子裏裝著幾棵白菜;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孩子手裏拿著糖葫蘆,吃得滿臉都是糖。
栓柱擠到鞋攤前,跟攤主講價。
那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嗓門挺大,跟栓柱你一言我一語,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後成交。
栓柱付了錢,把鞋小心地放進背簍裡,回頭沖我笑:“陽哥,買著了。”
我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喊我。
“張陽?你是張陽不?”
我扭頭一看,愣住了。
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站在那兒,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戴著副眼鏡,臉圓圓的,有點胖。他正看著我,眼睛瞪得老大。
我看著他那張臉,腦子裏轉了好幾圈,忽然想起來了。
“王……王建國?”
“哎呦我去!”那年輕人一拍大腿,幾步衝過來,一把抱住我,“張陽!真是你啊!咱倆多少年沒見了!”
我也笑了,拍拍他後背:“得有……十多年了吧?”
王建國鬆開我,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嘖嘖兩聲:“行啊你,一點兒沒變樣。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
我說:“你也沒大變,就是胖了。”
王建國哈哈笑起來,拍著自己的肚子:“可不是嘛,天天坐辦公室,不胖纔怪。”
栓柱在旁邊看著,有點懵。我給他介紹:“這是我小學同學,王建國。一個屯子的,後來他家搬去鎮上了。”
栓柱“哦”了一聲,咧嘴笑:“你好你好,我是栓柱。”
王建國點點頭,又看著我,說:“你咋在這兒?回來過年?”
“嗯,回來陪我爺。”我說,“你呢?現在在哪兒呢?”
“我在鎮上的小學教書。”王建國說,“語文老師。這不,趁著放假,出來逛逛。”
我愣了一下:“你當老師了?”
“咋?不像?”王建國推了推眼鏡,“我當年可是咱班語文課代表,你忘了?”
我想起來了,還真是。
王建國又問:“你呢?現在幹啥呢?”
我想了想,說:“在城裏,開了個小店。”
“啥店?”
“結緣堂。”我說,“看事兒的。”
王建國愣了愣,然後恍然大悟:“出馬仙?你接你爺的班了?”
我點點頭。
王建國豎起大拇指:“行啊你,這可是正經手藝。咱屯子裏誰不知道你爺的大名。”
我笑了笑,沒接話。
王建國又看了看栓柱,說:“你們這是趕集?買啥呢?”
栓柱舉起手裏的背簍:“給我娘買鞋。”
王建國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說:“對了,你們吃飯了沒?沒吃的話,咱一塊兒吃點?我知道有家館子不錯。”
我看栓柱,栓柱眼睛一亮。
“行。”我說。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