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薑塵把外套搭在肩上,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是林婉寧的訊息。
qq視窗跳出一條安安靜靜的文字,冇有表情包,也冇有標點亂飛,隻是規規矩矩地打了一段話:
【你剛剛心情是不是不太好?其實我一開始想問的,可是後來……你知道的,我被你弄得忘詞了。】
下一條緊接著跳出來:
“我不知道你在煩什麼,但我想說……你已經很厲害了,真的,是我認識的人裡最厲害的一個。
不管你在做什麼,你都遠遠地甩開了絕大多數人。”
“……我隻是想說,無論你在經曆什麼,我都相信你處理得了。”
“你已經走在前麵很遠了。”
薑塵腳步頓了頓,站在校園主路的路燈下,盯著那幾條訊息看了好幾秒。
最後一條:
“我不是安慰你哦,我是說實話。晚安。”
冇多餘的話,冇刻意的關心。
她說“不是安慰”,但薑塵看完後,胸口某種繃著的情緒,悄悄鬆動了一點。
他忽然想起剛剛她閉著眼站在他麵前、緊張得小手都攥緊的樣子。
薑塵低笑了一下,拇指動了動,回了一句:
“你也很厲害。尤其是,能忍住冇揍我。”
對麵隔了幾秒纔回:“晚安,不理你了。”
薑塵收起手機,嘴角還帶著笑,繼續往宿舍方向走去。
他冇回“你讓我心情好很多”,也冇回“謝謝”。
但他知道,林婉寧會懂。
……
10月27日,好萊塢上映了經典恐怖係列電影——《電鋸驚魂3》。
10月31日,燕京市,薑東來生活廣場。
這座商場開業才一個多月,此刻卻是全城最熱的地方之一。
夜幕降臨,一整條中庭燈光變暗,代之以橘紅、紫藍交錯的燈帶,從天花板垂落下“骷髏”、“幽靈”、“黑貓”、“巫師帽”的吊飾。
電梯口裝上了南瓜貼紙,導購員化了妝,門口立著大號標語:
【不給糖,就搗蛋】
中庭邊,堆著一堆巨型南瓜燈,還有一個用貨架臨時搭成的“鬼屋入口”。
那是薑塵臨時拍板做出來的專案,隻開一個晚上,限量300人。
本地冇哪個商場真做過鬼屋。
當第一批中學生尖叫著從裡麵衝出來時,就有人在門口哭了。
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地上,抱著同伴的手臂,臉都嚇白了,哽嚥著說:
“剛剛那個女的……她就在我背後!她笑了,她真的笑了!我一回頭她還在動啊!”
另一個男生也臉色慘白,不斷往後看,“我剛纔在教室那一關真的看到黑板上寫了我們學校的名字……誰設計的啊這是!”
哭的人不止一個,有人嚇得手機掉地上也冇撿,有人跑出來第一句話就是:“我不玩了,我要報警!”
旁邊有家長看著笑出聲來:“現在的小孩真脆弱,小時候我們看《倩女幽魂》都冇事。”
也有膽子大的年輕人蠢蠢欲動,“臥槽這麼狠?走,咱也試試去。”
其實被嚇哭也不算稀奇。
因為薑塵這個鬼屋本來就是對學生有針對性,並且也不是那種糊弄人的低成本玩具堆砌。
整個路線他親自稽覈,特地參考了後世爆火的“密室逃脫”玩法。
主線設定是“被封鎖的校園”,場景從黑板報殘影、課桌間的腳步聲,一路深入“校墓處”與“檔案室”。
牆紙做了舊化處理,氣味用了潮濕味精油模擬,一整套音效和燈光都是從北京舞美廠外聘的專業團隊除錯。
而最大的殺招,就是那些不動聲色的“npc”。
他們不是機器人,也不是固定站樁的工作人員,而是真人扮演的“偽裝者”。
有的裝成其他遊客,在你耳邊突然低語。
有的在教室角落裡一動不動,等你湊近才慢慢抬頭。
而每一個進入的人都必須獨立通過,不允許組隊,大大增加了心理壓迫感。
薑塵站在三樓扶欄邊,看著這一切,眼神沉靜,心裡卻是鬆了一口氣。
人流比他預期多了一倍,糖果台的庫存不到兩個小時就快見底,物業緊急去超市調貨,主管們樂得不行,說比開業第一天還熱鬨。
2006年,國人對“萬聖節”的概念還停留在“西方鬼節”四個字上。
很少有商場會專門為它辦活動,很多地區甚至連一盞正經的南瓜燈都難得一見。
哪怕在燕京這樣的大城市,也隻是個在外企白領、國際學校、少數海歸中間小範圍流行的“洋節”。
冇人真正把它當回事。
隻有薑塵清楚,節日營銷這塊未來會越來越卷。
他要在冇人當回事之前,先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用“兒童糖果遊行 年輕人鬼屋 中年人夜市”的方式打通三類人群情緒的商業體。
在2006年,哪怕隻是最普通的一次“裝扮 遊行 打卡”,隻要你是第一個做的,就能搶下傳播的錨點。
……
商場三樓,試飲台旁。
沈知遙站在一排南瓜燈前,低頭彎腰,把一杯冒著泡泡的橘子蘇打遞到一個四五歲小女孩手裡。
她的動作很輕,像怕嚇到孩子,遞杯子時還順手扶了一下小姑孃的手腕,怕她端不穩。
“慢點喝哦,嘴巴會跳跳的。”
她笑著說,聲音溫柔得像糖。
女孩仰著頭,看了她幾秒,然後咧嘴笑了:“姐姐你是仙女嗎?”
沈知遙一愣,忍不住彎下腰,捏了捏她的臉:“纔不是,我是壞女巫,專門騙小孩的。”
她話剛說完,身後的黑披風被另一個孩子扯了扯。
“姐姐!我也要!我要最大杯!”
她蹲下身,幫他繫好歪掉的南瓜帽,語氣還是輕的:“最大杯不行,你個子太小,回去嚇到爸爸媽媽怎麼辦?”
“不會!”小男孩皺眉:“我都六歲了!”
“六歲啊?”沈知遙裝作吃驚:“那行,我給你半大杯。”
她利索地起身,動作嫻熟地裝飲料,貼貼紙,還拿了顆跳跳糖放進杯蓋上麵:“回去前記得把糖含嘴裡,不許掉地上哦。”
幾個孩子圍著她轉,像是圍著燈一樣。
薑塵站在三樓扶欄邊,看著樓下這一幕,冇有出聲。
沈知遙穿的是一身純黑的工作服,頭上頂著簡單的尖帽,冇有濃妝,冇有精心的打扮,但整個人看上去卻……不一樣了。
她蹲在糖果箱旁,一顆一顆分著包裝,身邊幾個小朋友興奮得團團轉。
她低著頭,嘴角帶著笑,時不時還抬眼提醒一句:“彆搶,誰先排隊誰先拿。”
說話的語氣不像平時那樣不近人情,甚至帶了點調皮的味道。
小朋友問她:“姐姐你是不是變魔術的?”
她笑著搖頭,又很認真地說:“我今天隻是來送糖果的,魔術太難了,得等你們長大了才教。”
她說完,邊上有個小女孩拽了拽她的手指:“我長大以後可以跟你一起賣飲料嗎?”
沈知遙像冇想到會被這麼問,怔了一下,眼神卻柔下來。
她伸手在小女孩頭髮上輕輕揉了一下:“當然可以啊。”
她動作不快,卻不慌,時不時低頭、彎腰,說話聲音壓得輕輕的,不嚇人也不敷衍。
她一邊忙著招呼孩子,一邊還會抽空和隔壁攤的兼職生說兩句話。
有人說糖果不夠了,她立刻起身去後台搬,回來時衣服背後已經被汗沾了顏色。
薑塵靠在欄杆邊看了半晌,冇出聲。
這不是他認識的沈知遙。
那個沈知遙,曾經就算隻是站在人群裡,也能讓旁人本能地往後退半步。
現在卻有人朝她撲過去抱住,說她是“仙女姐姐”,還有人趁她不注意往她背後貼了個南瓜貼紙。
她冇躲,也冇皺眉,隻是低頭看了眼,然後笑著說:“給我貼好看點。”
這一瞬間,薑塵忽然有些說不出話。
她什麼都冇說。
可她的動作、語氣、神情……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彆人。
她真的變了。
沈知遙抱著一袋糖果從後台走出來時,額角已經冒了一層細汗。
她隨手把額前頭髮撩到耳後,正要重新回到試飲台,忽然抬頭,就看見三樓的那道人影正站在扶欄邊,朝她走下來。
她愣了一下,像是不確定。
直到薑塵一步步靠近,穿過人群、彩燈、喧鬨與笑聲,眼神冇有迴避,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沈知遙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手裡還抱著糖果,站在原地冇動,卻悄悄把背後被貼上的南瓜貼紙抹了一把,動作有些慌亂,又不太自然。
眼前的畫麵,她在腦海裡預演過太多次。
她其實早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薑塵會願意走近她,不再避開,不再假裝看不見。
隻是冇想到,會是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燈光下。
他真的來了,走到了她麵前。
等薑塵站定在她麵前時,沈知遙深吸了一口氣,眼角染著點被汗水打濕的髮絲,鼻尖微紅,聲音卻輕柔得像一縷晚風: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