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9點,薑塵回到宿舍。
406門冇關,屋裡燈亮著,三人正圍著薑塵那台被征用的索尼筆記本。
螢幕上是一張表格,顯示著“可入駐商家名單”。
“進度怎麼樣?”薑塵一進門,直接問。
朱雋逸坐在床沿,手裡拿著筆:“目前確認入駐的有七家,全部在校門口一條街上,其中三家願意配合我們統一定價和交付格式,另外四家說可以試執行,但要看實際單量。”
李大年補充:“我把願意合作的都分了優先順序,標準是口碑、客單價、出餐速度這三項,明天再去確認一下他們的營業時段和能否午高峰穩定出單。”
“有冇有提出特殊要求之類的?”薑塵問。
“有兩家提了。”周子健靠在椅子上,聲音疲憊:“但不是要錢,是說如果能優先排他們在前麵,就給我們返點或者送兩份招牌菜。”
薑塵皺眉:“先彆搭理這兩家,按服務質量排,彆搞灰規則。”
“懂。”朱雋逸點頭,“他們看我們是學生,想試探底線。”
“網頁那邊今晚就能出第一版。”薑塵拉開椅子坐下,把揹包放到床邊:“等頁麵跑通後,我這邊先下五單試流,穩定後就開正式宣傳。”
李大年猶豫了一下:“那……要不要提前放點風?論壇或者貼吧上先做點口碑?”
“不急。”薑塵目光平靜,“現在講一百句,不如第一單送到寢室那刻更管用。”
屋裡安靜了幾秒。
朱雋逸忽然輕笑:“咱們這飯點要真跑起來,以後咱們也算是老闆了吧?”
薑塵冇吭聲,隻是掃了他們一眼,語氣淡淡的:“先做起來再說。”
周子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開口道:“你放心吧,現在我們三條單身狗已經進化成狼犬了!”
薑塵“嗯”了一聲,冇有再說什麼,但指尖卻下意識地在桌麵輕敲。
屋裡三人還在討論著路線怎麼規劃、網頁選單用什麼圖示更直觀,他卻有些出神。
他們說得熱火朝天,一個比一個認真。
眼睛裡滿是炙熱,像是終於找到了某種歸屬和成就感。
但薑塵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卻忽然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明明嘴上說的是“先做起來再說”,可他心裡早就盤算好每一條撤退路徑,每一筆賬該怎麼算。
他一直在提防。
提防某天他們之間的信任,會在某個節點被不經意地撕開一道縫。
提防未來某個瞬間,這群熱血的少年,會因一句分紅或一次資源傾斜而漸漸起芥蒂。
這一瞬間,薑塵忽然有些煩躁。
不是對人,是對自己。
他突然開始有些厭惡這種提前一步看透人性的感覺。
像是一個戴著劇透眼鏡的人,看每一個熱血與真誠的表情都帶著風險評估的濾鏡。
他站起身,拿了外套,冇打招呼就出了門。
彷彿隻有夜風能吹散他腦子裡的那些“預判”。
走出宿舍樓,夜風一吹,胸口才稍稍鬆快一點。
他順著主路一直走,穿過圖書館和操場中間那條老路,再繞到燕經最靠南的湖邊。
鏡湖。
傳說中最適合情侶表白、牽手、散步、分手的地方。
薑塵上次來這,還是開學第一天找不到路。
那時候路燈下到處是騎著小電驢送奶茶的學長,湖邊長椅上都是剛組隊的“社團搭子”,熙熙攘攘熱熱鬨鬨。
但今晚太晚了,湖邊空空蕩蕩,連情侶都冇看到幾對。
當然,也不排除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他慢慢走到湖邊的迴廊儘頭,想找個冇人的地方坐坐,卻意外地在一段長石凳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個熟悉的身影。
林婉寧。
她穿著件白色寬鬆襯衫,頭髮挽起來,坐姿挺得很直,膝蓋併攏,像是隨時要站起來離開,但又遲遲冇動。
她冇注意到他。
薑塵走過去,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嚇!”林婉寧輕呼一聲,回頭看到是他,又驚又喜:“你乾嘛呀?”
“散步,放風。”薑塵語氣漫不經心,“結果發現這地方被你占了。”
林婉寧收了情緒,偏過頭,聲音輕了些:“我也就是……坐一會。”
薑塵坐在她旁邊,腿一翹,看了她一眼:“怎麼,看著像是剛被導師批了。”
“……冇事。”林婉寧輕輕搖頭,抬手攏了攏鬢邊的頭髮,眼神閃了下:“就是睡不著。”
薑塵挑了挑眉,平靜道:“睡不著?那就是有心事咯?”
林婉寧沉默了一會,開口道:“剛剛我爸媽給我打電話了。”
薑塵“哦”了一聲,像是習以為常,老向她:“又不讓你談戀愛?”
林婉寧搖搖頭:“不是,是她們知道我在樂隊當主唱的事情了。”
“……他們什麼反應?”
林婉寧咬著嘴唇,聲音低得像風裡要散:“……他們說,我要是還這麼不著調,就彆回家了。”
薑塵“嗯”了一聲,表情卻冇什麼波瀾:“他們說你不著調?具體是哪種?朋克?街舞?還是鄉村搖滾?”
林婉寧瞪了他一眼:“我說正經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們樂隊被推薦去報名一個綜藝節目,‘星光大道’……不是我報的,是宋一山和陳諾他們私下填的資料,我一開始都不知道。”
聞言,薑塵整個人一怔。
“星光大道”這幾個字,在他腦海裡像一道落雷劈開。
那可不是隨便哪個音樂節目。
這幾年它正值巔峰,每年全國選拔、億級收視,連農村老大爺都知道“鳳凰傳說”、“阿寶”、“九月奇蹟”……
2006年這個時間點,正是星光大道最“能捧人”的黃金視窗。
薑塵低頭,緩了兩秒情緒,才側過頭看著她,“那你怎麼想?”
林婉寧低聲:“我其實……也有點猶豫。我知道他們不是無理取鬨,他們是真的覺得玩樂隊太不務正業了。
不想我一腳踩進他們不熟悉的圈子……但我自己……我真的挺想唱一首給他們聽聽的。”
這話落下時,她的眼神有點空,像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堅持。
薑塵“嘖”了一聲,靠在長椅後背上,換了個輕鬆的姿勢,說道:
“你這問題吧,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哪簡單了?”
“你就當這是一次大型家庭心理測試。”薑塵笑了笑: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聽話,退賽,然後告訴你爸媽你未來的夢想是考研、出國、進體製、嫁個高知,生仨孩子,再搞個鋼琴啟蒙課,完美謝幕。”
林婉寧白了他一眼:“……說說第二個吧”
“二是你上了節目,唱了歌,火了。哪怕隻有學校火,你也會擁有一個從舞台下來後,不帶哭腔地說‘我做到了’的權利。”
“那我爸媽會不認我。”
“不會。”薑塵淡聲道,“你爸媽隻是習慣讓你走正路,但隻要你能走成大道,他們也會說這就是家風。”
林婉寧愣住了,似懂非懂地望著他。
薑塵側過頭,看著她,語氣低緩又帶點揶揄:“況且,就你這相貌和唱歌水平……真要讓你退賽,那真是娛樂圈的一大損失。”
林婉寧忍不住撲哧一笑,“你這馬屁拍得……真欠揍。”
薑塵笑著聳肩:“我這是鼓勵。你唱得好,我就不勸你考公務員了。”
“你勸我我也不會考。”
“那更應該去唱。”薑塵說完,又補了一句:“要是真火了,我就可以到處吹噓我也有個大明星朋友了。”
林婉寧低頭輕笑,風吹動她的髮絲,她忽然覺得……剛纔那點煩躁,好像輕了不少。
“薑塵。”她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啊。”
話剛落地,薑塵那邊就“嘖”了一聲。
“我不是說過了嗎,”他側過頭看她,聲音低懶,嘴角一抬,“我不喜歡口頭獎勵。”
林婉寧一愣,眼神有點不自然地飄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尤其是在薑塵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盯著她時,臉上的溫度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咳了一下,假裝冇聽懂:“……那你要什麼?寫封感謝信?”
薑塵冇說話,隻是像漫不經心地歪了下頭,靠得更近了半分,那種距離,不至於碰到,卻又讓人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看著她,語氣平靜:“你忘了前兩次的獎勵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