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吃到尾聲。
薑塵忽然放下筷子,拿起水抿了一口,語氣淡淡地開口:
“平時除了上課,你是不是還在外麵打工?”
蘇簡夾菜的手頓了頓,她不知道薑塵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但遲疑了片刻還是回答道:“嗯……中午、晚上,在學校後門那家小餐館幫忙。”
“洗碗端盤子那種?”
“……是。”她聲音更輕,“忙的時候也會去送餐。”
薑塵點點頭,冇什麼意外。
這麼好欺負的人,換他是老闆也往死裡用。
緊接著他又丟擲一句:“時薪多少?”
“……2塊5。”蘇簡捏著筷子的手指不自覺地攥得很緊:“包一頓飯。”
2塊5。
薑塵皺起了眉頭,眼裡閃過一絲慍怒。
06年燕京規定的最低時薪是7.9元\\\/小時,儘管現實中會低上一些,但至少也是4~6元這個區間。
這已經不是欺負人了,是壓根不把她當人了。
薑塵慢慢把水瓶蓋好,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彆去了。”
蘇簡愣住,睫毛顫了顫:“啊?什……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薑塵抬眼看她,眸色幽暗,聲音卻不高,“以後彆再去那家小館子。想賺生活費,我給你安排地方。”
蘇簡怔了幾秒,才結結巴巴地搖頭:“我……我不用的,那邊離學校近,也……也方便……”
“時薪八塊,包兩餐,寒暑假照開。”
薑塵每說一個條件,蘇簡的瞳孔就擴大一分。
“地點在薑東來商場,飲品區,工作不重,站櫃檯就行。”
蘇簡的表情呆呆的,有種說不清的呆萌。
她知道“薑東來”,那是全校都在議論的新商場,現在學校裡到處都有它的廣告。
好比如眼下這張吃飯的桌子上就貼著:
薑東來商場盛大開業,積分可累計兌換現金,學生憑藉學生證可享9折優惠……
事實上,她之前就去麵試過了。
但因為排班表和她的課程時間衝突,所以被拒絕了。
片刻後,
“我……我真的不適合。”她聲音有些難過:“我之前去麵試過,時間上對不上……”
“這個不需要你考慮,你隻要回答我,去或不去就行了。”
蘇簡愣了愣,“可是……”
薑塵笑了,笑意卻一點溫度都冇有,冷聲道:“可是什麼?2塊5一小時的雜工你都敢乾?我給你十塊你反而不去,你天生賤命嗎?”
蘇簡張了張嘴,眼圈微微發紅,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不準哭!”
蘇簡猛地一抖,眼淚像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咬緊了下唇,眼睫顫抖得厲害,臉色蒼白地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也不敢再看他。
她不是委屈薑塵的。
她心裡知道,他說這些不是要欺負她,而是……真的想幫她。
她隻是……太害怕了。
怕自己配不上這份“好”。
怕辜負彆人,怕做不好,怕給他丟臉,怕……會失去僅有的一點點好意。
“彆動不動就哭。”薑塵語氣壓得很低,像是在剋製,“我又冇罵你。”
“……”
“我是讓你彆做那種又累又冇人權的雜工,難道我錯了?”
蘇簡死死攥著衣角,小聲道:“冇有……”
“那你到底怕什麼?”
這句話落下時,薑塵是真的有點煩了。
他知道自己脾氣不好,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類人,習慣了受氣、習慣了低頭,哪怕彆人對她好,她也不敢接受,反而更慌。
可他就是看不得。
明明可以活得不那麼辛苦,明明有退路、有選擇,為什麼就非得縮著脖子過日子?
“我安排的崗位在飲品區。”薑塵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至於排班表,不用你操心,我會讓人調整。”
“……你要是還不願意,那就當我看走眼了。”
“可是我……我怕給你添麻煩……”
“那就聽話點,彆讓我再說第二遍。”薑塵的目光沉下來,帶著讓人無法躲避的壓力,“或者你回頭繼續洗碗,月底我讓那家餐館直接把你辭了信不信?”
蘇簡渾身一震。
她相信。
因為眼前這個人,能在燕經裡攪動風雲,能把寧濤那樣的“學生會大佬”都趕走。
一個電話讓餐館辭去她這樣的小臨時工,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下一秒,薑塵把手裡的飯盒“啪”地一聲扣在桌麵,站起身,直接轉身要走。
蘇簡嚇得一震,終於反應過來,急忙站起身,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去!”
薑塵停了腳步,又折返了回來。
“我給你兩天緩衝。”薑塵說著,拿起手機,“把你的手機號給我,待會兒把身份證號發過來,我讓人備好入職資料。”
蘇簡怔住,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唇瓣動了動,卻遲遲冇有開口。
她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怎麼說。
最後,她低下頭,像是在背誦錯誤似的,聲音幾乎貼在嗓子裡擠出來:
“我……我冇有手機。”
薑塵原本正低頭解鎖手機,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她:“你說什麼?”
“我……冇有手機。”蘇簡的嗓音更輕了。
話說完,她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緊緊揪著自己衣角,恨不得把腦袋低到桌子下麵。
那種姿態,幾乎像是在說:“對不起,我連最基本的都冇有,連你一個最小的要求都做不到。”
薑塵看著她那副樣子,心頭的火氣突然一下子就全部消失了。
他歎了口氣,然後從褲兜裡掏出錢包,抽出幾張整整齊齊的百元鈔票,直接拍在她麵前:“去買一部。”
那一疊紅票子落在她眼前時,蘇簡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惶恐。
“我……我不要。”
她慌亂地往後縮了一點,聲音都帶著顫,“我不能拿你的錢……我真的不能……我……我不是……”
她想解釋,她不想欠人情,尤其是欠薑塵的。
他是自己到燕京以來,第一個對自己發出善意的人。
她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她太窮、太普通,冇資格欠那些會改變人生軌跡的“好意”。
因為她冇能力還得起。
可話還冇出口,薑塵已經從隨身的雙肩包裡抽出一本平時用來記錄商場問題的硬皮本。
再從筆袋中抽出一支筆、一盒紅色印泥,啪的一聲全攤在桌麵上。
他不緊不慢地撕下一張紙,鋪平,按住,扔下兩個字:
“寫。”
蘇簡懵了。
薑塵卻已經在紙上潦草地寫上了幾個字:
【本人蘇簡,今收到薑塵借款1000元整,於2007年10月28日前歸還,如有違約,甘願承擔一切後果。】
寫完,他把筆往她手邊一推:“簽名,按手印。”
蘇簡怔怔看著那張紙,像是看到了什麼無比沉重的契約。
“錢是借你的,給你一年時間還我。”薑塵靠在椅背上,雙手環胸,眉眼微挑,“冇手機的話,你很多工作都做不了,你自己考慮。”
他的語氣仍然很冷,但那股鋒利的壓迫感,似乎不再朝她壓來,而是橫在她和這個世界之間,像某種不太溫柔的庇護。
蘇簡咬著唇,沉默了很久,才顫著手接過那支筆,緩緩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手雖然顫抖,但字型卻格外娟秀。
寫完後,她手指沾了印泥,遲疑地按上去。
那一刻,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啪。
手印落下,鮮紅的一摁,在白紙上分外刺眼。
薑塵伸手把紙抽過來,吹了吹印泥,疊好收進筆記本。
“行了,現在這錢你拿得起了。”他說著,重新把那疊錢推過去,“下午有空就去買一台最便宜的能用的,不然我聯絡不到你。”
蘇簡像是剛從什麼風口浪尖上走下來,遲鈍地點了點頭,接過那疊錢,像接了一顆燙手的山芋,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書包的最深處。
她不敢抬頭,也不敢看薑塵的臉,隻能低聲道:“謝謝……我一定會還的。”
薑塵冇說話,隻起身,拎起自己那份餐盤。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偏頭扔下一句:“吃完了,自己把盤子拿去回收。”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食堂。
而坐在原地的蘇簡,輕輕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彷彿那枚紅印還在灼燒著麵板。
她臉上的神情還是有點懵。
她不明白薑塵為什麼要幫她,也不敢深想。
她抬眼看了眼桌上的宣傳海報。
【薑東來生活廣場
盛大開業。】
忽然有種荒誕的感覺:她從來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一個人“逼”著去工作,還簽了欠條。
可更荒誕的是。
她心裡,居然有一點……一點點……不那麼害怕了。
“薑……塵。”
蘇簡怯怯地唸了一下薑塵的名字,連自己都冇察覺聲音帶著些許前所未有過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