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的呼嚕聲越來越低,尾巴也垂了下來。它又緩緩向後退了半步,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又瞟了一眼那懸空的腰刀,眼中的恐懼終於徹底壓倒了狩獵的**。
它低吼一聲,聲音裡已沒了威懾,更像是給自己壯膽,或是宣告退卻。
然後,它猛地一擰身,粗壯的腰肢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四爪騰空,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密林深處竄去!它跑得極快,龐大的身軀在林木間靈活穿梭,帶起一陣狂風和枝葉的嘩啦聲。
但它並非一溜煙消失。奔出十幾丈後,它竟又停下,轉過身,隔著昏暗的光線與林木的縫隙,遠遠地朝我這邊望來。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充滿了警惕、困惑,還有一絲未能得逞的不甘。看了幾息,它纔再次轉身,這次速度更快,幾個起落,便徹底融入了深沉的黑暗。
我將神識蔓延過去,一直追蹤到它奔出百丈開外,氣息迅速遠去,最終消失在感知邊緣的群山深處。想必是徹底放棄了,去彆處尋覓更容易得手的獵物了。
心念微收,懸空的腰刀鏘的一聲輕響,精準歸入我左手提著的刀鞘。
轉身,回到營地。
丹辰子指間的黃符光芒斂去,化為普通紙片。張三順手腕一翻,飛鏢不知藏到了何處。如煙按在腰間的手也放了下來,輕輕鬆了口氣。如霜依舊靜靜站著,隻是目光從我身上移開,重新落回如煙背後。
大家再睡會兒吧,我語氣輕鬆,彷彿剛才隻是趕走了一隻野貓,一隻迷路的大山貓而已,驚擾各位清夢了。
張三順嘿嘿一笑,揉了揉眼睛:算了,我醒都醒了,睡意全無。剩下的時間,我來守夜吧。你小子折騰半天,也去歇歇。天再有個把時辰就該亮了。
我看了看天色,東方天際依舊墨黑,但遠處山脊的輪廓似乎隱約清晰了一分。便點點頭:也好,有勞道長了。
丹辰子深深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後車。陸九幽不知何時已回到火堆旁,那裡其實隻剩一堆灰燼,靜靜坐著,彷彿從未離開過。
如煙走到我身邊,輕聲道:唐大哥,你沒事吧?
一隻大蟲,還傷不了我。我笑笑,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如煙嗯了一聲,卻站著沒動。她望著猛虎消失的密林方向,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憂色似乎更重了些。這深山老林,按理說,這等猛獸極少會主動接近這麼多人聚集的營地,尤其還點著火。
我心中一動。她說得沒錯。野獸怕火是天性,這隻老虎的行為確實有些反常。是因為餓極了鋌而走險?還是這附近有什麼東西,把它從原本的領地驅趕出來了,甚至乾擾了它的本能?
或許是餓極了。我按下疑慮,溫聲道,彆多想,萬事有我。
如煙抬頭看我,火光熄滅後,她的麵容在星光下顯得有些朦朧。她看了我一會兒,才輕輕點頭,轉身和如霜一起回了前車。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耳中聽著張三順在附近走動、拾取柴火的細微聲響,目光再次投向那吞噬了猛虎的黑暗山林。
山風再起,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低吟。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緩緩褪去。
而前方的路,似乎比這山林更幽深難測。
篝火餘燼徹底冷透時,天邊才剛泛起蟹殼青。
林間的晨霧像乳白色的紗,慢悠悠地在林木間流淌,濡濕了衣裳,也模糊了視線。空氣裡彌漫著草木清冽的氣息,混著泥土的腥味,還有昨夜未散儘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野獸臊氣。
張三順守了後半夜,此刻正裹著件舊道袍,蜷在將熄未熄的火堆旁打盹,鼾聲不大,但很有節奏。丹辰子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閉目調息,頭頂隱隱有白氣蒸騰。陸九幽則站在營地邊緣,麵朝猛虎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如煙最早起來,正輕手輕腳地收拾昨夜烘烤的衣物,又從小溪邊打了水,開始燒熱水。如霜跟在她身後,幫她遞些柴火,動作依舊僵硬。
我練完一套晨樁,渾身氣血活絡,走到溪邊掬水洗了把臉,冰涼刺骨的溪水讓人精神一振。
都醒了?張三順被動靜吵醒,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站起來,這天兒,霧濛濛的,怕是還得陰著。
春雨貴如油,這霧氣也是水汽。丹辰子緩緩收功,睜眼說道。
熱水燒好了,如煙泡了些炒米,又掰碎幾張乾餅扔進去,煮成一鍋稠粥。大家圍著簡易的爐灶,默默吃著早飯。氣氛有些沉悶,昨夜那場未遂的拜訪,顯然還在每個人心頭縈繞。
那大蟲?張三順呼嚕嚕喝了一大口粥,含糊道,昨晚上可真是邪性。按理說,咱們人多,又有火,它不該湊過來才對。
或許是餓極了。如煙輕聲說,用木勺攪動著鍋裡的粥,目光卻有些飄忽,這山林看著茂密,但野獸多了,獵物也可能不夠。
不對。丹辰子放下碗,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老虎乃山中之王,領地意識極強,除非被逼到絕境,或是領地內食物極度匱乏,否則極少離開熟悉的山林深處。我們走的是林緣小道,並非它的核心獵場。此其一。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其二,老虎天生謹慎,尤其對火、對成群結隊的人類,有著本能的忌憚。古來獵戶進山,結伴、燃火、敲擊器物,皆是驅虎之法。尋常老虎,嗅到人氣火光,早該遠遁。
陸九幽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聲音幽冷地接了一句:除非,它不尋常。
丹辰子點點頭,眼神凝重起來:貧道遊曆四方時,曾聽老獵戶說過一個說法,老虎本不吃人。人不在其尋常食譜之上,人高大體弱,不如鹿羊肥美,且人聚居、用火、使器,獵殺風險遠高於山中走獸。一頭老虎,終其一生,可能都未嘗過人肉滋味。
我聽著,心頭微微一沉。
丹辰子繼續道:但若一旦機緣巧合,讓它嘗到了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