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感受到了。
不是殺氣,不是威脅,而是一種它完全無法理解、如同麵對山嶽、麵對蒼穹、麵對深不見底的寒潭般的存在。那是生命維度上的差異,是力量本質上的鴻溝。化境巔峰修士,三心竅齊開,金丹凝紋,肉身經過無數次淬煉,早已超越凡俗生物的範疇。我的氣息內斂如淵,但在它那野獸的本能裡,卻比燃燒的烈火、轟鳴的雷霆更令它戰栗。
它喉間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困惑般的呼嚕,那原本充滿侵略性的前壓姿態,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和遲疑。
我忽然覺得有些意思。
清龍劫在馬車暗格中依舊傳來細微的嗡鳴,那是古劍之靈對獸王煞氣的本能排斥。但我並未打算動用它。
對付一隻大蟲,何須神兵?
我的目光落在手中這柄再普通不過的鋼刀上。刀身粗糙,刃口甚至有些微卷,是路上花了二兩銀子從鐵匠鋪買的,隻為應付尋常盤查和不開眼的毛賊。
禦劍之術,我在地底已練得純熟。《天衍禦劍訣》第一式驚鴻講究的是心到劍到,念起鋒臨。但這劍,未必非得是清龍劫那等通靈古劍。禦劍的本質,是以神禦物,是以自身意念溝通器物,賦予其靈性與威能。為何高手皆追求名劍神兵?隻因材質上乘、內蘊靈性的劍器,更能承載和放大禦劍者的神念與真元,如臂使指,威力倍增。如同良駒配英雄,是好馬,更能襯托騎手的本領。
至於禦劍飛行?師傅說過,那並非劍能載人,而是修士以自身真元抵消大半體重,使身體輕若鴻毛,再以禦劍之術駕馭劍器,借那一點微薄之力淩空虛度。劍,更像是一個支點,一個彰顯劍仙身份的象征。真正的核心,永遠是人自身對力量的掌控。
想到此處,我意念微動。
手中鋼刀輕輕一震,發出錚的一聲輕吟。我鬆開手,它並未墜落,而是懸停在我身前尺餘空中,刀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嘶嘶聲,彷彿毒蛇吐信。一縷極淡的真元自我指尖溢位,纏繞上刀柄,順著粗糙的刀脊蔓延,瞬間,那平凡的鋼刀彷彿被注入了靈魂,刃口泛起一層肉眼難辨的淡淡白芒。
對麵,猛虎的耳朵猛地向後撇去,幽綠瞳孔縮成了細針。野獸對危險的本能讓它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它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又伏低了幾分,虎視眈眈,卻不敢再前進一步。
我想看看它的選擇。
於是,我動了。
不是奔跑,不是跳躍。心念甫起,足下真元微吐,我整個人便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閃電,與那懸空的腰刀幾乎不分先後,倏忽間便跨越了七八丈的距離,驟然出現在猛虎身前三丈之處!
夜風似乎都被這突兀的極速帶動,發出短促的尖嘯。
猛虎顯然沒反應過來。
在它的認知裡,獵物的移動應該有跡可循,肌肉的收縮,重心的偏移,氣息的流轉。但我方纔那一下,近乎於憑空消失又憑空出現,完全違背了它的狩獵經驗。它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龐大身軀猛地一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吼!!!
虎嘯山林!
聲浪滾滾,震得周圍樹葉簌簌落下,篝火餘燼徹底熄滅。營地那邊傳來馬匹不安的嘶鳴和踏蹄聲。
咆哮聲中,猛虎徹底進入了戰鬥狀態。它後腿蹬地,前半身幾乎趴伏,血盆大口張開,露出森白交錯的獠牙,粘稠的唾液從嘴角滴落。粗壯的前爪深深摳進泥土,腰背弓起如滿月,那是全力撲擊前的蓄力。
而我,隻是負手而立。
懸空的腰刀靜靜停在我身側,刀尖微抬,遙遙指向猛虎的眉心。那嘶嘶的破空聲變得尖銳了些,在猛虎的咆哮間隙裡,清晰可聞。
我沒有釋放任何殺氣,也沒有做出任何攻擊姿態。隻是平靜地看著它,如同看著山間一塊有趣的石頭。
猛虎幽綠的眼瞳裡,倒映著我和那柄懸空的刀。最初的暴怒和狩獵狂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濃的恐懼。
那不是對強大對手的忌憚,而是低等生命麵對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更高存在時,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戰栗。它從我身上感受不到生命應有的溫度、氣息和弱點,隻感到一片深邃的、冰冷的空。而那柄懸空的刀,明明看起來平平無奇,卻讓它頸後的鬃毛根根倒豎,彷彿下一秒就會割開它的喉嚨。
它遲疑了。
弓起的腰背微微放鬆,蓄力的後腿也有些僵硬。喉嚨裡的低吼變成了猶豫的、帶著顫音的呼嚕聲。它那雙能看穿黑暗的眼睛,在我和腰刀之間來回掃視,動物趨利避害的本能在瘋狂警告它:退!快退!
我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這笑意裡,有幾分是覺得有趣,幾分是感慨。
曾幾何時,在沛榆縣的山野間,我若遠遠看見這樣的猛虎,唯一能做的便是屏息凝神,祈求它不要發現我,然後連滾爬爬地逃命。即便後來學藝初成,在宛南城自以為武功蓋世、可快意恩仇時,若真麵對這等山林之王,恐怕也得嚴陣以待。
而如今,我站著不動,僅憑一柄尋常腰刀懸空,便能令這百獸之王躊躇不前,驚恐戰栗。
這就是力量帶來的變化。當你站得足夠高,曾經需要仰望、需要搏命相抗的存在,便成了可以俯視、可以輕易決定其生死的物件。
這種掌控全域性的感覺,很奇妙,也很容易讓人迷失。
我忽然想起初下山時的自己,在宛南城何等意氣風發,以為憑著嶽崇武師傅傳授的幾手絕學,便能橫行無忌。現在想來,那時的我,在真正的高手眼中,恐怕就如同眼前這隻猛虎在我眼中一般,看似凶悍,實則一舉一動皆在預料,生死隻在他人一念之間。
狂妄源於無知。而我現在所擁有的力量,是否又讓我陷入了另一種無知?這世間,是否還有我看不見的、更高維度的存在,正如同我此刻審視這猛虎一般,審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