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日到了孤山,探查山間異常靈氣說起,講到誤入山腹、洞口封閉、困於地底;講到在絕境中苦修,真元壓縮至極限;講到深井中的神秘呼吸聲,冒險下井探查;講到被形同骷髏的老人襲擊,說到這裡我頓了頓,想起古劍留在宅中,便略過了細節;講到發現老人是大明遺族,被囚兩百年;講到拜師、結丹、開辟第三心竅;講到禦劍術、江山印的秘密;最後,講到師傅臨終灌頂,傳兩百年修為,托付複仇遺願。
我說得很平靜,沒有渲染,沒有誇張,隻是陳述事實。
但堂內寂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劈啪聲。
所有人都聽得入了神。
當聽到我凝結金丹、開辟三心竅時,丹辰子倒吸一口涼氣;當聽到禦劍飛行時,張三順眼睛瞪得溜圓;當聽到江山印能抽取龍脈靈氣時,陸九幽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頓;當聽到那位前輩是朱明皇族、被囚兩百年時,侯半仙喃喃道:匪夷所思,還有這樣的高人?
而當聽到師傅臨終灌頂、傳兩百年修為時,丹辰子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小子,伸手!
我伸出手。
丹辰子三指再次搭上脈門,這次他閉目凝神,仔細探查。良久,他睜開眼,臉色複雜至極:那位前輩的修為,當真磅礴如海。你如今雖隻煉化了一小部分,但境界已穩固在化境巔峰。若全部煉化。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恐怕真能超越雲渺師兄,觸控真人境圓滿的門檻。
什麼?!張三順跳了起來,比師傅還高?!你小子這狗屎運也太離譜了!
嚴彪哈哈大笑:好!好啊!兄弟越厲害越好!
杜月兒抿嘴笑道:唐爺福緣深厚,實乃我等之幸。
侯半仙搖頭晃腦:天命所歸,天命所歸啊!
陳永年溫和道:小友曆經生死,得此機緣,也是心性堅韌所致。
陸九幽則幽幽道:兩百年修為灌頂,那位前輩,怕是存了死誌。這份因果,可不輕。
我沉默點頭。
眾人又七嘴八舌問了許多細節,地底環境如何、那位前輩模樣、禦劍術到底怎麼施展、江山印有何玄妙,我一一解答,隻是隱去了清龍劫斬氣運等核心秘密。
酒越喝越多,話越說越開。
嚴彪開始吹噓當年在宛南的豐功偉績,侯半仙拆台,兩人鬥起嘴來;張三順拉著丹辰子拚酒,兩個老道喝得麵紅耳赤;瘦猴和鐵頭也偷偷倒酒喝,被杜月兒瞪了一眼,傻笑著放下杯子。
如煙安靜地坐在我身側,偶爾給我添酒佈菜。王千柔則抱著琵琶,輕輕撥弄著弦,彈著一支輕柔的小調。
我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暖意。
這些都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他們背景各異,性格不同,有的曾是惡霸,有的曾是風塵女子,有的是道士,有的是江湖術士,但此刻,他們圍坐在一起,喝酒談笑,如同一家人。
這就是我要守護的。
忽然,我眼角餘光瞥見窗外。
後院的陰影裡,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我心頭一凜,但隨即反應過來,那是如霜,如煙的那具飛僵。此刻她靜靜地立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麵朝正堂方向,一動不動。
我起初沒在意,但幾息之後,我察覺到了異樣。
如霜的眼睛,似乎在看這裡。
不是空洞的、僵屍固有的呆滯眼神,而是一種專注的、彷彿在聆聽什麼的眼神。
我皺了皺眉,凝神感知。
果然,如霜身上那層濃鬱的陰煞之氣,此刻正以一種奇特的頻率微微波動,像是呼吸。而她站立的位置,恰好能聽到堂內的談話。
一個飛僵,在聽人聊天?
我看向如煙,低聲道:如霜她?
如煙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也愣了一下,隨即輕聲解釋:這半年,如霜確實有些變化。有時我說話,她會轉頭看我;她會安靜地聽。陸先生說,她魂魄漸全,靈智日開。
魂魄漸全?我看向陸九幽。
陸九幽放下酒杯,淡淡道:那具飛僵體內,有如煙主魂,有冰焰惡魔的魄。這半年,我以拘魂術溫養,如今雖未完全,但已能感知外界,理解簡單言語。
會不會有危險?嚴彪警覺道。
暫時不會。陸九幽搖頭,她與如煙姑娘有主仆契約,魂魄中又烙印著保護如煙的執念。隻要如煙姑娘無恙,她便無害。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但看向窗外的眼神還是多了幾分警惕。
我卻若有所思。
飛僵開靈,這倒是罕見。若真能恢複神智,那如霜就不再是一具單純的傀儡,而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了。
夜漸深。
酒壇空了三個,菜也吃得七七八八。眾人都有了醉意——嚴彪趴在桌上打鼾,張三順和侯半仙勾肩搭背唱著荒腔走板的小調,丹辰子紅著臉和陳永年討論丹藥方子,杜月兒扶著額頭說頭疼,瘦猴和鐵頭早就溜到角落打盹去了。
如煙起身去煮醒酒湯,王千柔幫著收拾碗筷。
我走出正堂,來到院子裡。
深秋的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我抬頭看著夜空。星河璀璨,月如銀鉤,與山腹中那永恒的黑暗相比,真是天壤之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是陸九幽。
他走到我身側,也仰頭看天,忽然道:唐小友可知,你身上如今纏繞著多少因果?
我轉頭看他。
陸九幽繼續道:清龍劫的國運之債,江山印的龍脈之契,那位前輩的兩百年修為之托,還有?
他頓了頓:還有你自身三心竅引動的天地注視。這些因果交織,如同一張網,把你牢牢縛在某個局中。
陸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陸九幽轉頭,幽深的眼睛直視我,“你已無法置身事外。那位前輩的仇,你必須報;清廷的債,你必須討;這亂世的局,你必須入。
我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本就打算入局。”
好。陸九幽點頭,那便記住,修行路上,最凶險的從來不是明刀明槍,而是因果反噬。你每進一步,都要想清楚,要斬斷什麼,要承擔什麼。
說完,他轉身回屋,留下我一人站在院中。
我望著夜空,良久,低聲自語:
該斬的,我會斬。該承擔的?
我握緊拳頭。
我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