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燈火通明。
四進院落全都點上了燈籠,正堂裡擺了兩大桌。王媽和吳嫂在廚房裡忙得鍋鏟翻飛,門房老李在院子裡來回奔忙搬凳子燙酒壺。空氣裡飄著紅燒肉的濃香、蒸魚的鮮香、炸丸子的焦香,還有陳年高粱燒燙熱後特有的醇厚酒氣。
如煙和王千柔在正堂張羅。
如煙換了身淺青色繡纏枝紋的襖裙,頭發仔細挽起,插了根白玉簪子,臉上薄施脂粉,遮住了眼下的青影。她指揮著下人佈置席位,眼神明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那是這半年來從未有過的輕鬆。
王千柔則安靜許多。她穿著月白色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無意識地撥弄著琵琶弦,目光卻不時飄向院門方向。
院外傳來腳步聲。
老李的聲音響起:少爺回來了!還、還帶了嚴爺!
堂內眾人齊刷刷轉頭。
我和嚴彪一前一後走進院子。嚴彪依舊穿著碼頭上那身粗布褂子,渾身還帶著海腥味,但他渾不在意,一進門就咧嘴大笑:好家夥!這麼熱哄!今天有口福了!
嚴大哥!如煙迎上去,福了一禮。
如煙姑娘!嚴彪連忙拱手。
如煙抿嘴一笑,目光卻落在我身上。我對她點點頭,又看向王千柔:千柔。
唐大哥。王千柔站起身,眼睛又紅了,但強忍著沒哭。
這時後院傳來一陣喧嘩。
聽說那小子回來了?在哪兒呢?!
侯爺你慢點!我這把老骨頭。
哎呀,張三順你少裝!上個月還跟人打架來著!
隻見三個人影從後院月亮門匆匆走來,當先的是侯半仙,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袍子,手裡還拎著個酒葫蘆;中間是丹辰子,青佈道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但臉上明顯帶著急色;最後是張三順,邋裡邋遢,一邊走一邊係腰帶。
三人見到我,齊齊停住腳步。
侯半仙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真是唐小子?!
丹辰子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手腕,三指搭上脈門。幾息之後,他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長吸一口氣:好小子!好小子!
張三順湊過來:怎麼了?脈象如何?
丹辰子鬆開手,盯著我,眼神複雜:化境巔峰,三丹已凝一氣,不,不止,你體內還有一股?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有一股磅礴到駭人的修為被封存著,那是?
師傅傳的。我輕聲道。
丹辰子驚疑:師傅傳的?
這時又有人進門。
是陳永年和陸九幽。陳永年依舊一身灰布長衫,背著藥箱,笑容溫和;陸九幽則穿著深藍色袍子,臉色蒼白,眼神幽深,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
唐小友。陳永年拱手笑道,平安歸來,可喜可賀。
陸九幽隻是點點頭,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來這半年,小友經曆頗豐。
我朝兩人抱拳:陳先生,陸先生。
最後到的是杜月兒、瘦猴和鐵頭。
杜月兒換了身寶藍色繡金線的旗袍,外罩白色狐裘披肩,頭發燙成了時興的波浪卷,耳垂上墜著珍珠耳環,一進門就引得眾人側目,半年不見,她身上那股風塵氣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乾練的商賈氣質,眉宇間還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從容。
唐爺。她走到我麵前,盈盈一福,眼波流轉間帶著真切的笑意,您可算回來了。這半年,月兒可是提心吊膽呢。
她身後是瘦猴和鐵頭。瘦猴穿著綢緞長衫,梳著油光水滑的分頭,活脫脫個小掌櫃;鐵頭則更壯實了,穿著短打,虎頭虎腦,見到我就咧嘴傻笑。
杜老闆,瘦猴,鐵頭。我笑著招呼。
至此,人算是齊了。
我爹孃也被如煙從屋裡請了出來。二老見到這滿屋子人,
也是非常的開心,連忙讓大家坐下。
開席!開席!嚴彪大手一揮,肚子都餓扁了!
眾人紛紛落座。
兩張八仙桌拚在一起,擠得滿滿當當。我爹孃坐了主位,我陪在左側,如煙和王千柔在右側。嚴彪、丹辰子、張三順、侯半仙、陳永年、陸九幽、杜月兒等人依次坐下,瘦猴和鐵頭則在下首加了凳子。
菜一道道上來。
紅燒肘子皮酥肉爛,清蒸鱸魚肉質細嫩,蔥燒海參油亮彈牙,油燜大蝦紅亮誘人,王媽拿出了看家本領,足足十六道菜,擺得桌子幾乎沒有空隙。酒是陳年的高粱燒,燙得滾熱,倒在粗瓷碗裡,香氣撲鼻。
起初還有些拘謹。
我爹孃在座,眾人說話都收著,隻是敬酒吃菜,說些家常閒話。如煙細心地給二老佈菜,王千柔則安靜地坐著,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
嚴彪開始講碼頭上的趣事,說到某次和洋人水手打架,他一人撂倒了五個,引得眾人鬨笑。侯半仙則說起最近在租界給人算命,忽悠了幾個洋太太高價買開光玉佩的事,丹辰子聽得直搖頭,張三順卻拍案叫好。
杜月兒輕聲細語地說著夜總會的經營,如何應付租界巡捕,如何結交洋人客戶,如何在三教九流間周旋。鐵頭則憨憨地笑,說有一次有人哄事,他一拳就把人打飛了。
陳永年偶爾插幾句醫館的見聞,陸九幽則大多沉默,隻是靜靜喝酒,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若有所思。
我聽著,笑著,時不時舉杯敬酒。
我注意到,如煙雖然也在笑,但眼神深處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王千柔則時不時看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丹辰子幾次欲言又止,顯然有話要問。
終於,飯吃到後半程,我爹孃起身說年紀大了,要回房休息。如煙連忙攙扶,二老卻擺手:你們年輕人多說說話,我們回屋躺躺。
如煙執意送他們回房,片刻後回來,對眾人點點頭。
堂內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丹辰子放下酒杯,第一個開口:小子,現在可以說了吧?這半年,你到底去了哪兒?經曆了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