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隻是一種模糊的感覺，那大海蛇的動作太僵硬了。
不同於之前撞擊堤壩時那狂暴扭曲、掀起滔天巨浪的猙獰姿態，此刻的它，龐大的身軀竟然筆直地懸浮在水中，沒有絲毫蜿蜒遊動的跡象。暗褐色的鱗甲在清澈的水中反射著幽冷的光，它就像一截失去了所有生機、被拋棄在遠古海洋中的巨大朽木，隻是隨著水流緩緩飄蕩。
而真正提供前進動力的，是那七隻巨龜！
它們不再是堤壩前那副縮頭防禦、氣機相連如鐵桶陣般的模樣。巨大的頭顱從堅硬的甲殼中完全伸了出來，四肢粗壯如柱，劃水動作有力而協調，攪動起一股股潛流。七龜分明是以某種玄妙的方位，共同推動著前方那具大海蛇在前進！
這是護送？還是拖拽？我心頭疑竇叢生。這景象太過詭異，那大海蛇彷彿是失去了自主行動能力，全靠七龜運送。
巨龜們似乎輕鬆了不少，劃水間甚至透著一股任務完成後的懈怠感。那大海蛇毫無反應的軀體和七龜略顯活潑的狀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七隻伸出來的龜首上。龜首猙獰，覆蓋著角質鱗片，眼珠是渾濁的黃色，此刻完全暴露在外。這是一個絕佳的攻擊機會！
念頭剛起，就被我強行壓下。不行！此處已是深海交界，水域開闊，一旦動手，若不能瞬間斃敵，引來反撲，在這茫茫大海上，他孤身一人，風險太大。首要任務是找到巢穴，弄清根源。
他按捺住出手的衝動，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繼續尾隨。
巨獸群又前行了許久，我已能感覺到水中的鹽分顯著增加，周圍開始出現巨大的、附著著藤壺和海藻的暗黑色礁石。我已經離開了海河主乾，進入了海灣，甚至可能已經出了河口，真正進入了海域。
就在此時，更奇詭的一幕發生了。
前方開路的兩隻巨龜，忽然如同得到指令的士兵，龐大的身軀靈巧地向左右分開，讓出了中間的水道。
緊接著，遠方一片巨大的黑雲朝著巨獸群快速移動過來。那是由無數海魚組成的龐大魚群，鱗片在透入水下的陽光中閃爍著銀灰色的光芒，數量之多，彷彿將整片海域都染成了黑色。
一直如同死物般的大海蛇，在這一刻猛地活了過來！
它那一直緊閉的巨口驟然張開，形成一個足以吞噬小型船隻的恐怖黑洞。一股強大的吸力自其喉中產生，前方的海水頓時形成一個狂暴的漩渦。那撲麵而來的龐大魚群，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攥住，化作一道銀灰色的洪流，被那巨口鯨吞而下！
這一幕充滿了原始、野蠻的震撼力。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吸力帶來的水流擾動，不得不運轉真氣穩住身形。
吞噬了海量魚群後，大海蛇那僵直的身體似乎注入了一絲活力，開始有了細微的、緩慢的蜿蜒動作，不再完全依靠巨龜拖拽。七隻巨龜也趁機捕食那些漏網之魚，巨大的頭顱迅捷地探出，將一條條驚慌失措的大魚咬碎吞下。
還有一些極其幸運的魚兒，從這場饕餮盛宴的邊緣逃脫，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幾條色彩斑斕、形態奇特的海魚甚至擦著我的身體快速遊過，那是他從未在河水中見過的海洋物種。
飽餐一頓後，巨獸群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朝著遠處一座水下山峰的輪廓遊去。那山峰在水下延伸，黑黢黢的，彷彿一頭匍匐的深海巨獸。
接近山峰後，巨獸群開始下潛，向著更深、更黑暗的海底而去。
我心中一緊，連忙跟上，同時將焚息術運轉到極致，強化肉身對抗越來越強的水壓。下潛了數十丈，光線幾乎完全消失，四周是令人心悸的幽暗和冰冷。唯有我憑借築基修士的超凡目力以及神識感知，才能勉強視物。
就在那水下山峰的底部，一個巨大的、如同巨獸咽喉般的洞穴入口，出現在眼前。洞口邊緣布滿嶙峋的怪石和幽幽發光的某種苔蘚，散發出古老而蠻荒的氣息。
那大海蛇率先遊了進去，七隻巨龜緊隨其後，龐大的身軀依次沒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我停在洞口不遠處，感受著從洞內隱隱傳來的、更加強大和混亂的能量波動，以及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壓。不敢再貿然深入。這洞穴給我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彷彿連線著某個未知的恐怖領域。
目的已經達到。我深深看了一眼那如同歸墟入口般的黑洞，將周圍的地形、水文特征牢牢刻印在腦海之中，隨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將風影遁催動，如同一條箭魚，朝著來時路，朝著十裡坡的方向，疾速返回。
我必須儘快將這裡的一切，告知丹辰子。這大海蛇和巨龜的秘密，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詭異和深邃。那洞穴之中，究竟隱藏著什麼？洪水危機的背後，又牽扯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真相？
我回到了渾濁的河岸邊，濕漉漉地爬上十裡坡那片泥濘。鑽進那個臨時搭建、勉強遮風的窩棚，河畔的涼風吹過，帶來一陣輕微的顫栗。並非全然因為寒冷，更多是回想起那深海洞穴入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黑暗，以及那大海蛇吞噬魚群時展現的、令人心悸的原始力量。
穿戴整齊，我和丹辰子去跟那位愁眉不展的陳大人打了個招呼。這位父母官眼下烏青深重，顯然堤壩之事讓他寢食難安。
道長，可有發現？他迎上來，語氣帶著最後的期盼。
我抱拳，沉聲道：陳大人，水下的巨物，晚輩確實親眼所見。一條十數丈長的海蛇，七隻房屋大小的巨龜，非同小可。
陳大人臉色更白了幾分，急問：那可有法子除去？
我搖了搖頭，實話實說：此獠凶悍，且有陣法護持，硬拚恐難奏效。具體如何應對，還需我與道長回去仔細商議，明日再來稟報大人。
陳大人眼中剛燃起的一點希望之火又黯淡下去，他歎了口氣，拱拱手，聲音乾澀：有勞二位了，全城百姓的性命，唉，拜托了！那背影，在夕陽下拉得老長，寫滿了無力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