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這道珍貴的保命符算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再次一拜,這才轉身離去。
翌日清晨,晨霧尚未散儘,我們一行四人便踏上了下山的路。幾人皆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或青色破舊道袍,走在山間,與尋常遊方道士並無二致。我依舊騎著小黑,幾年過去,再次騎乘,能感受到久違了的互動,丹辰子也有一匹瘦騾子代步,如煙和千柔則步行。
下了山,進入稍顯繁華的鎮甸,我們便用銀錢購置了一架簡陋的馬車。車廂不大,僅能容兩三人擠坐,聊遮風雨,大部分行李還是得放在車後或馱在馬背上。丹辰子見狀,立刻毫不客氣地鑽進了車廂,美其名曰年老體衰,需得坐車,實則就是偷懶。如煙和千柔倒也不與他計較,多數時候仍是步行,偶爾累了才上車歇息。
就這樣,我們一路饑餐渴飲,曉行夜宿,朝著記憶中的家鄉沛榆縣龍王村方向,緩緩行去。
歸心雖似箭,奈何天公不作美。
這一年的雨水,格外的多。自我們下山後不久,天空便像是漏了一般,淅淅瀝瀝的雨水幾乎未曾徹底停歇過。暴雨如注、細雨綿綿,輪番上陣。
我們的馬車簡陋,車廂頂棚僅能遮擋部分雨水,遇到狂風暴雨時,車內依舊會漏進水來,弄得大家頗為狼狽。道路更是變得泥濘不堪,車軲轆時常陷入深深的泥坑之中,需要人力推搡,甚至卸下行李才能拉出,極大地耽誤了行程。
原本預計一個多月的路程,被這連綿的雨水和糟糕的路況拖遝得無比漫長。每一天都在與泥濘搏鬥,在潮濕中入睡,在期盼天晴中醒來。丹辰子抱怨連連,時而咒罵這鬼天氣,時而懷念山上乾燥的丹房。如煙倒是安靜,時常默默運轉功法,驅散身上的寒意濕氣。王千柔望著窗外的雨幕,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我則心急如焚,既擔心路途安全,更牽掛家中父母,不知他們這幾年如何度過。
就這樣,在泥水與雨水中艱難跋涉了兩個多月,當夏日的暑氣已經開始蒸騰,雨水終於漸漸歇止時,我們一行人,才終於風塵仆仆、滿身疲憊地勉強看到了沛榆縣那熟悉的、略顯破舊的界碑。
望著界碑上沛榆兩個斑駁的大字,我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泥土與青草氣息的、故鄉的空氣,心中百感交集。近鄉情更怯,不知家中,是否一切安好?
穿過熟悉的鄉間土路,越靠近家門,我的心就揪得越緊。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早已國將不國的淒涼景象刻入腦海。沛榆縣城牆塌陷,屋舍傾頹,十室九空,唯有野草在斷壁殘垣間瘋長,無聲地訴說著戰火的殘酷。
聽說稍有家底和門路的人家,早已拖家帶口,逃往南方或是更大的城市避難去了。相比之下,散落在鄉野間的村莊,因並非兵家必爭之地,反而僥幸得以保全,靠著耕種漁獵,勉強維持著一種脆弱而封閉的生機。
我不斷安慰自己,龍王村位置偏僻,父母又是最普通本分的農民,應當不會惹上什麼禍事。黑閻王嚴彪當年既然答應了我,以他的義氣,必定會將銀錢送到,有那筆錢,爹孃的日子不會太難過。
然而,當我真正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家門口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猛地愣住了。
記憶中那低矮破舊的茅草土屋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雖然談不上氣派,但明顯是新建不久的磚瓦房!青磚壘砌的牆體,灰瓦覆蓋的屋頂,雖然樣式簡單,卻結實整齊,在這片大多仍是土坯茅草的村落裡,顯得格外紮眼。
這是怎麼回事?我心中驚疑不定,難道是爹孃他們?各種念頭紛至遝來,喜悅與擔憂交織。
就在這時,那扇新打的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端著簸箕走了出來,正是我娘!她正要倒些糠皮喂雞,抬頭間,猛地看到了站在門外、風塵仆仆、還穿著破舊道袍的我們一行人。
她手裡的簸箕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糠皮撒了一地。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彷彿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小安?是你嗎?我的兒啊!她聲音顫抖,帶著哭腔,踉蹌著撲了過來。
娘!我再也抑製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幾乎要軟倒的母親。
屋內的父親聽到動靜,也急忙跑了出來,看到我,同樣是渾身一震,老淚瞬間縱橫:小安!真是我的兒回來了!老天爺開眼啊!
我們三人頓時抱頭痛哭,幾年的擔憂、思念、委屈、後怕,在這一刻儘數化為滾燙的淚水,宣泄而出。如煙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清冷的眸子裡也泛起了些許波瀾。王千柔彆過頭去,掩麵啜泣,似乎也被這重逢的場景觸動心腸,或者也因為自己父母離世而悲傷。丹辰子則捋著鬍子,四處打量著新房,嘖嘖稱奇。
哭了許久,母親才彷彿回過神來,抹著眼淚,一疊聲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你們這是遭了多少罪啊!快,快進屋!餓了吧?娘給你們做飯去!
她這才注意到我身後的如煙和千柔,看到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竟也穿著一身破舊道袍,風塵仆仆,臉上閃過一絲極大的困惑,但此刻也顧不得多問,連忙也招呼她們:兩位姑娘也快請進,快請進!
父親則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個勁地說:好,好,長大了,像個男子漢了!
母親和父親忙不迭地鑽進廚房,開始生火做飯。家裡似乎儲備還算充足,很快,炊煙嫋嫋升起,久違的飯菜香氣飄散出來,勾得人肚裡饞蟲大作。
我們幾人坐在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堂屋裡,看著這明顯寬敞亮堂了許多的新家,心中五味雜陳。丹辰子毫不客氣地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嘀咕著:這小子家境不錯呀!還算殷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