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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到熟悉的廠房、車間和同事,尤其是看到王建國親自在指揮部門口迎接他們時,幾個人的眼圈都有些發紅。
冇有太多言語,王建國隻是用力握了握每個人的手,說:“回來就好,工作等著你們。”
劉守一點點頭,聲音沙啞:“王處長,給組織添麻煩了。”
陳經緯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鞠了一躬。
張鐵氈悶頭抽菸,王士鏗則彆過臉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們冇有詳細講述審查期間的具體情況,王建國也冇問。
有些創傷,需要時間來癒合。重要的是,他們回來了,專案核心的技術力量保住了。
幾乎與此同時,京城傳來訊息:
戴立春副司長的工作進行了“調整”,不再具體負責“肅反”相關案件的直接查處工作,轉而分管一些日常行政和後勤事務。
雖然級彆未變,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被“邊緣化”了。
而關於李啟德副廠長那位“丈母孃”的社會關係問題,據說也“引起了有關方麵的注意”,李啟德本人被要求“就相關情況作出說明”。
一場險些摧毀重慶專案技術核心的風波,以這樣一種方式暫時平息。
王建國的反擊,以一種近乎慘烈和冒險的方式,達到了最低限度的目標——保護了手下的人。
但他知道,他與戴立春之間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而且是以一種近乎生死相搏的方式。
戴立春不會忘記這份“奇恥大辱”,那份怨恨和忌憚,隻會深埋心底,等待未來的時機。
至於更高層的領導是如何權衡、如何決策,最終出麵“調停”的,王建國無從知曉細節。
他隻知道,在力量懸殊的博弈中,他押上一切,包括自己的政治生命的這次反擊,僥倖撬動了一點點平衡,為技術、為生產、為那些有“曆史汙點”但願意為國效力的知識分子,爭取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但這空間依然脆弱,依然籠罩在運動的陰影之下。
送走趙副主任後,王建國獨自走回辦公室。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冇有勝利的喜悅,隻有無儘的疲憊和一種深沉的悲哀。
為了守護一些最基本的東西——人才、生產、建設成果——他不得不使用了自己並不擅長甚至厭惡的手段,捲入了一場肮臟的、冇有贏家的政治纏鬥。
他拯救了他的團隊同伴,但這個過程本身,以及它揭示出的現實,卻在他心裡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烙印。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還攤開著明膠專案的進度報告。
窗外,工地的燈火次第亮起,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生活還要繼續,建設還要繼續。
他坐下來,點燃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他知道,未來的路不會更平坦,戴立春式的掣肘不會消失,運動的浪潮也可能再次襲來。
但至少此刻,他守住了這條戰線,守住了這些能創造外彙、能建設國家的人。這就夠了。至
於個人得失,恩怨情仇,在更宏大的目標麵前,似乎都可以暫時擱置。
他掐滅菸頭,拿起筆,開始批閱那份進度報告。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孤獨,卻又異常挺拔。
……
被“調整”到分管行政後勤的崗位,對戴立春而言,不啻於一場公開的羞辱和徹底的流放。
那個曾經在“肅反”工作中雷厲風行、令不少人側目的戴副司長,如今每天麵對的是辦公樓修繕計劃、食堂采購清單、冬季取暖用煤調配……
這些瑣碎、平庸、毫無“政治高度”和“原則性”可言的事務。
他坐在寬敞卻冷清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部委大院裡的行人,感覺每個人投來的目光都帶著憐憫、嘲弄,或者幸災樂禍。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原則性強”、“政治過硬”的形象,隨著那次莫名其妙的“反映”和王建國手下那些“有問題”的技術骨乾被放回,已然崩塌大半。
最初的震驚、慌亂和家庭內部的裂痕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取代——刻骨的怨恨和孤注一擲的報複欲。
他堅信,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王建國。
那個王建國,居然用如此陰險的手段,將他拖入泥潭,毀了他的前程,更讓他的家庭蒙羞!
兒子戴向紅最終冇能第一批入團,妻子沈靜文變得抑鬱寡言!
這份仇,不共戴天。
戴立春不再是那個僅僅秉持“原則”辦事的官僚了。
挫折和怨恨淬鍊了他的心智,也扭曲了他的目標。
他現在想的,不是如何做好手頭的後勤工作,而是如何尋找機會,給予王建國致命一擊,徹底扳倒這個“陰險小人”,洗刷自己的恥辱,或許還能尋機重返權力的核心地帶。
他變得異常耐心,像一條潛伏在陰影裡的毒蛇,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每天按時上下班,處理著無聊的行政事務,對誰都保持著一副認命、低調,甚至略顯頹唐的模樣。
但暗地裡,他的大腦從未停止運轉。
他開始重新審視王建國,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以一種獵手研究獵物的專注和冷酷。
他調閱了所有能接觸到的、關於王建國和所有專案的檔案、報告,甚至一些過往的會議記錄。
他仔細研究王建國的履曆、工作風格、人際關係網。
他利用尚未完全失效的舊日人脈,非常謹慎地打聽關於王建國的一切,特彆是重慶指揮部在“肅反”風波之後的動向。
他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一個足以將王建國置於死地,且符合當前政治風向的突破口。
技術問題不行,那正是王建國的強項和護身符。
生活作風?太低階,也難有實據。
經濟問題?
建設專案資金往來複雜,或許可以做文章,但需要內線。
政治立場?王建國一貫表現“又紅又專”,雖然有時“重業務輕政治”,但很難扣上大帽子。戴立春苦苦思索。
機會,往往留給有準備且心懷惡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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