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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靜文哭著反駁,“那為什麼考察團不讓你去了?為什麼向紅的老師要問那些問題?立春,你彆自欺欺人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以前那些事,又被人翻出來了?你爸,你留學,還有那個李啟德……”
“住口!”
戴立春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我的曆史組織早就審查清楚了!李啟德是他自己有問題,跟我有什麼關係?你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在外麵亂說!”
這次爭吵不歡而散。
但從那以後,戴立春內心深處那點“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篤定,開始動搖了。
他開始失眠,反覆回想自己過去的每一個細節,有冇有疏漏,有冇有可能被曲解的地方。
他想起王建國,想起那份強調“現實表現”的報告,想起劉守一、陳經緯那些人。
難道……是王建國?
這個念頭讓他一陣心悸。
那個看起來沉穩務實、甚至有些“技術呆子”氣的王建國,有這個膽量和心機?
他仔細回想王建國的履曆、背景、行事風格,似乎找不到這種“陰狠”手段的痕跡。
但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
誰對自己有如此深的瞭解,又能如此精準地使用自己擅長的手段反擊?
懷疑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
他試圖通過自己在部裡的關係網去反向調查,卻發現自己似乎被有意無意地孤立了,以往暢通的渠道變得滯澀。
這種“被審視”、“被孤立”的感覺,比明確的攻擊更讓人恐懼。
他終於體會到了劉守一、陳經緯他們被帶走時,那種有理說不清、有勁無處使的絕望感。
隻是,他的絕望中,還摻雜著巨大的憤怒和被冒犯的恥辱——他,戴立春,一貫正確、原則性強的戴副司長,竟然也成了被“審查”的物件?還是用他自己最擅長的方式?
……
戴立春對王建國的懷疑與日俱增。
雖然冇有任何證據,但直覺讓他將矛頭指向了這個最可能的“敵人”。
在他看來,王建國為了那幾個“曆史有問題”的技術人員,竟然敢用這種手段向上反映他戴立春的“曆史疑點”,這簡直是瘋了!
是喪心病狂!
是目無組織紀律!
是卑鄙的打擊報複!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恨。
王建國憑什麼?
一個隻知道埋頭搞技術的“毛頭處長”,仗著做出點成績,就敢挑戰他這種“政治過硬”的領導?
還敢用這種陰險的手段?
這完全突破了他的認知底線和處事原則。
在他的人生信條裡,一切應該按規章、按程式、按“政治正確”的原則來。
王建國這種行為,是破壞規則,是以下犯上,是不可饒恕的!
他將家庭近期承受的壓力、自己仕途遭遇的挫折、心理上的恐慌和屈辱,全部歸咎於王建國這個“始作俑者”。
在他心裡,王建國不再僅僅是一個理念不同的同僚,而是一個為了私利不擇手段、膽大妄為的“瘋子”。
這個標簽一旦貼上,就再也撕不下來。
他開始在各種可能的場合,用隱晦但足夠讓明白人聽懂的語言,表達對“某些技術乾部政治覺悟不高、組織紀律性差、甚至搞非組織活動”的擔憂和批評。
他渴望找到王建國的破綻,給予致命一擊,洗刷自己受到的“汙衊”。
然而,就在他四處活動、試圖反擊的時候,事態的發展卻超出了他的控製,也超出了王建國的預期。
王建國那份匿名的反映材料,如同投入一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湖水中的石頭。
在更高的層麵,關於如何平衡“肅反”運動與經濟建設的關係,關於如何看待和使用有曆史“瑕疵”但確有專長的知識分子和技術人員,本就存在不同看法和爭論。
王建國的材料,以及此前他多次強調保護技術骨乾、重視現實貢獻的報告,加上戴立春過於激進、甚至可能影響到重點專案建設的做法,恰好為某種調整提供了契機和理由。
更重要的是,戴立春本人及其關聯者的曆史情況,雖然未必有大問題,但被這樣擺上檯麵後,按照“肅反”運動“人人過關”、“深挖細查”的邏輯,本身就需要一個“說法”。
繼續讓戴立春以這種高調、嚴苛的方式去審查彆人,就顯得有些“隻照彆人,不照自己”了。
於是,在一次更高階彆的內部會議上,有領導提到了“當前運動要注意政策,防止擴大化,要保護建設熱情,特彆是對於確有貢獻的技術業務骨乾,要曆史地、辯證地看待其曆史問題,重在現實表現。”
雖然冇有點名,但與會者都明白所指。會議同時決定,對幾個反映突出的案例進行“複覈”,並“注意聽取多方麵意見”。
……
風向的微妙變化,很快以組織程式的形式體現出來。
先是部裡“肅反”辦公室的趙副主任再次來到,這次的態度比上次緩和了許多。
他找到王建國,傳達了上麵的新精神:
運動要深入,但生產不能停,對於技術骨乾的曆史問題審查,要講究方式方法,儘量不影響正常工作。
對於劉守一、陳經緯等六人,經過前一階段的“學習”和審查,未發現重大現行問題,其曆史問題已有初步結論,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和“在建設中考察使用”的原則,決定讓他們返回原工作崗位,繼續工作,接受組織和群眾監督。
王建國聽到這個決定時,懸了許久的心,終於重重落下一半。
他冇有表現出過多的激動或如釋重負,隻是平靜地表示服從組織決定,並會做好人員迴歸後的工作安排和思想穩定。
劉守一他們回來了。
離開時是盛夏,回來時已近初秋。
短短一個多月的隔離審查,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記:人瘦了一圈,眼神裡多了些謹慎和沉默,往日那種沉浸於技術難題時的專注神采黯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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