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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副主任抬起眼皮,看了王建國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王建國同誌,請你理解,這是組織決定。曆史問題不清,是對革命事業潛在的威脅。技術重要,政治純潔更重要。請你配合執行。”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建國知道,任何辯解和拖延都是徒勞,甚至可能引火燒身,被扣上“阻撓審查”、“立場不清”的帽子。
他感到一陣冰冷的絕望和憤怒交織在一起,但臉上隻能努力維持著平靜:“……我明白了。我這就去通知。”
他腳步沉重地走向技術辦公室和車間。每通知一個人,都像在自己心上割一刀。
劉守一正在製冷機房監聽壓縮機執行,聽到訊息後,他默默關掉了監聽裝置,仔細地擦了擦手,脫下工作服,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椅子上,對旁邊的徒弟低聲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出來,臉色平靜,但眼神失去了往日那種沉浸在技術世界裡的專注光芒,隻剩下空洞和疲憊。
陳經緯從繪圖板前抬起頭,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著王建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最後,他隻是默默地收起未完成的圖紙,鎖進抽屜,鑰匙放在桌麵上,然後站起身,腿似乎有些發軟,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穩。
張鐵氈在結構計算室裡,麵前攤著寫滿公式的牛皮紙。聽到通知,他握著鉛筆的手停住了,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深深的黑點。他慢慢放下筆,摘下老花鏡,用衣角緩緩擦拭著,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然後開始慢慢地、一張一張地整理那些散亂的計算稿,動作遲緩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王士鏗正在車間裡跟工人討論一個夾具的改進方案,嗓門很大。聽到王建國帶來的訊息,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拳頭捏得嘎吱響,胸膛劇烈起伏,眼看就要爆發。
王建國趕緊上前一步,用力按住他的肩膀,低聲急促地說:“王師傅!冷靜!相信組織,配合審查!車間裡的工作,我會安排人接上,等你回來!”
王士鏗死死瞪著王建國,眼裡有憤怒,有不甘,也有被信任者背棄的痛楚,雖然他明白王建國身不由己,最終,他狠狠一跺腳,摘下滿是油汙的手套,摔在工作台上,扭頭就往外走,背脊挺得筆直,卻帶著一種悲壯的僵硬。
兩個實習生孫明遠和郭建功,則是麵色煞白,驚慌失措,幾乎是被嚇懵了,茫然地跟著工作人員離開了崗位。
看著這六位技術骨乾——他倚重的、保護的、曾寄予厚望的同事和部下——被陸續帶上吉普車,車輛捲起塵土駛離指揮部大院,王建國站在原地,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七月的陽光毒辣地照在他身上,他卻感到徹骨的寒冷。
院子裡其他工人和技術員遠遠地看著,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驚疑、恐懼和不安。原本熱火朝天的建設氣氛,瞬間被一種凝重、壓抑甚至惶恐的情緒所取代。
專案怎麼辦?
生產線誰來維護?
新廠房的結構計算誰來做?非標裝置難題誰去攻克?
兩個充滿潛力的年輕人,會不會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審查而留下心理陰影,甚至斷送前程?
王建國感到頭痛欲裂,不僅僅是事務性的壓力,更是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和自責。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小心,在政治與生產之間找到了平衡點,以為自己能夠保護這些有“曆史瑕疵”但才華橫溢的技術人才。
可現在,戴司長用更“高明”、更符合運動邏輯的方式,輕易地擊穿了他所有的防護。
他保護不了他們,甚至,因為他的“保護”姿態和那份強調現實貢獻的報告,是否反而引起了戴司長更深的懷疑,加速了這次“集中審查”的到來?
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竊竊私語和猜測。
他需要冷靜,必須冷靜。
現在不是懊惱和自責的時候。人已經被帶走了,審查程式已經開始,他無力改變。
他能做的,是竭儘全力穩住指揮部剩下的局麵,確保生產建設不至於完全停擺,同時,想儘一切辦法,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為那六位同誌提供可能的支援和證明。
他首先召集了剩餘的技術和行政骨乾開緊急會議。
會上,他強打精神,冇有流露太多個人情緒,而是以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宣佈了部裡的決定,強調這是正常的審查程式,要求大家不要驚慌,不要議論,更不要影響工作。
“劉工、陳工、張工、王師傅他們暫時離開,對我們專案是重大損失,也是嚴峻考驗。”
王建國看著一張張憂慮不安的麵孔,提高了聲音,“但是,國家的建設任務不能停!蛋白腖生產線必須維持穩定執行,明膠廠房必須按期推進!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慌亂,而是頂上去!技術上的缺口,我們集體研究,分工負責!經驗不足,就多商量,多請教!兩個實習生的工作,由老同誌暫時分擔,同時注意培養新的苗子。越是困難的時候,越要體現出我們指揮部的戰鬥力和凝聚力!”
他迅速做出了臨時分工安排:
製冷係統由劉守一的徒弟和另一位有經驗的老師傅共同負責,王建國自己也會更多關注;陳經緯的設計工作,由他之前帶的兩個助手接手,王建國親自把關關鍵節點;張鐵氈的結構計算,請來設計院的同誌協助複覈;王士鏗負責的非標裝置改造,暫時由幾位經驗豐富的老鉗工和機械工程師組成小組應對。每一項安排,他都力求具體、可行,試圖用明確的任務來驅散人們心中的恐慌。
安排完工作,他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開始起草一份給部裡和上級黨委的緊急報告。
報告中,他如實彙報了六位同誌被帶走集中審查的情況,以及對指揮部當前工作造成的具體困難和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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