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劉聽完,原本就嚴肅的臉上更添了一層灰敗。
他沉默了很久,才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鼻梁:“美國那家公司……我當時就是個實習生,為了生計和學技術。專利是跟導師一起申請的,純民用製冷技術,回國時所有資料都經過檢查,也向組織彙報過。冇想到……這麼多年了,這還是個事兒。”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絲不被信任的委屈。
“王處長,我老劉的為人,技術,您清楚。我這就寫材料,當年的合同、專利證書副本,我還留著,一起交上來。”
陳經緯則是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大公機械廠……是有過一些雜活,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接過兵工署的試製單!我就是個畫圖的,廠長讓設計什麼就設計什麼,那條高速衝壓線,最初設計是用來加工五金零件的……圖紙,大部分都留在廠裡了,我帶走的隻是自己的一些設計筆記和通用部件圖……”
他顯得有些慌亂,顯然被“間接涉及舊軍工”這個指控嚇到了。
“王處長,我……我向組織保證,我絕對冇有參與任何軍用設計,我的技術隻想用來建設新國家!”
張鐵氈悶著頭,一言不發地抽了半支菸,才甕聲甕氣地說:“日占時候,在華北工務局……那是為了吃飯,一家老小等著米下鍋。乾的都是市政維修、道路測量的活,防禦工事……我隻是跟著去勘察過地形,畫過幾張基礎的地形圖,具體的防禦設計是日本工程師做的,我夠不著。那段曆史,是我一輩子洗不掉的汙點,我早就向組織交代過多次了。王處長,您要是覺得我曆史不清白,不配待在指揮部,我……我認。”
這個平日裡沉浸在計算中的老工程師,此刻顯得格外蒼老和蕭索。
王士鏗的反應最激烈,他脖子一梗,眼睛瞪得溜圓:“審查我?我在八路軍兵械所掄大錘、修槍炮的時候,有些人還不知道在哪兒呢!證明人?老首長、老戰友,多了去了!說我‘技術至上’、‘外行領導內行’?我王士鏗就是認這個死理!不懂技術就彆瞎指揮,弄壞了裝置、耽誤了生產,誰負責?這話我到處說!怎麼,這就成‘錯誤言論’、‘政治立場問題’了?我還就不服了!”
他氣得胸口起伏,但眼底深處,也有一絲被自己人懷疑的痛楚。
兩個年輕人孫明遠和郭建功,則是惶恐多於委屈,連連表示一定配合審查,把知道的情況都說清楚。
王建國聽著,看著,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
他能分辨出,這些技術骨乾的辯解,大概率是實情。
劉守一、陳經緯的問題,更多是曆史特定環境下技術人員的無奈和資訊的侷限性;張鐵氈是舊時代普通技術人員的生存困境;王士鏗是性格耿直、技術癡迷者的口無遮攔。
在建設時期,這些本可以在工作中慢慢教育、磨合、消化。
但現在,在戴司長那種“挖掘階級敵人”的透鏡下,每一個點都被放大、扭曲,變成了需要“嚴肅深挖”的政治疑點。
他隻能反覆強調:“組織上是要搞清楚情況,不是要整人。
你們的態度首先要端正,如實寫,提供證據。同時,手上的工作絕不能放鬆!越是在這種時候,越要用實際的工作成績來證明自己!指揮部相信你們的技術和能力,專案也需要你們!”
話雖如此,王建國自己都知道,這番安撫在巨大的政治壓力麵前,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書麵材料陸續交上來了。
劉守一附上了發黃的英文專利檔案副本和當年雇主的證明信影印件(內容很簡略);
陳經緯找出了一些陳舊的設計筆記,極力證明那條生產線的民用性質;
張鐵氈再次詳細書寫了那段日占時期的經曆,並找到了兩位當時同樣在工務局、後來也留用在新中國的老同事願意作證(但證明力度有限);
王士鏗則列出了一串老戰友的姓名和當時大概的部隊番號;兩個實習生也寫了關於家庭和社會關係的說明。
王建國親自審閱了這些材料,並讓工作小組整理了每個人的現實表現和技術貢獻附錄,形成了一份厚厚的回覆報告。
在報告裡,他客觀陳述了覈查過程和當事人說明,冇有妄下結論,但通過詳實的現實工作記錄和專案重要性,再次委婉地強調了“在使用中繼續考察、在建設中檢驗”的觀點。他儘力了,把能做的防護都做了。
報告按照規定渠道報了上去。王建國懷著忐忑的心情等待。
他希望這份凝聚了事實和心血的報告,能夠稍稍抵消戴司長那裡的“疑點”,至少為這幾位同誌爭取到繼續工作的空間和時間。
然而,他低估了戴司長的決心,也低估了運動在特定時期的“威力”。
回覆報告呈送上去不到十天,七月底的一個下午,兩輛掛著京城牌照的吉普車,徑直開進了指揮部大院。
車上下來五六個人,為首的是部裡“肅反”辦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姓趙,麵孔生疏,表情嚴肅,帶著兩名記錄員和兩名隨行乾部。
他們直接找到了王建國,出示了蓋著部裡大紅印章的介紹信和一份名單。
“王建國同誌,根據部‘肅反’領導小組決定,現需對劉守一、陳經緯、張鐵氈、王士鏗、孫明遠、郭建功等六位同誌的曆史問題,進行進一步的集中審查覈實。請通知他們,立即交接手頭工作,隨我們前往指定地點接受談話。”
趙副主任的聲音平板,不帶任何感**彩。
王建國腦子裡“嗡”的一聲,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他強自鎮定,試圖做最後的爭取:“趙主任,這幾位同誌都是我們專案不可或缺的技術骨乾,尤其是劉守一和陳經緯,目前生產線和新建專案正在關鍵期,能不能……能不能考慮讓他們在指揮部接受談話,或者分批進行,儘量減少對生產的影響?他們的現實表現材料,我們已經詳細上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