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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幾個月時間過去。
十月的京城已有涼意,但東四六條衚衕深處的京城國營藥廠第三車間卻熱氣蒸騰。
巨大的蒸汽釜發出低沉的轟鳴,空氣中瀰漫著蛋白質特有的微腥與焦香交織的氣味。
王建國站在出膠口前,看著金黃色的膠液如蜜般緩緩流入模具——這是第47批試驗品,也是決定成敗的關鍵一批。
“溫度穩定在87度,酸堿度6.2,脫色完全。”蘇工戴著厚重的防燙手套,從化驗台那邊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建國,這次的資料…又達標了。”
車間裡霎時安靜下來,隻有蒸汽管道的嘶嘶聲。
二十幾名技術人員和老師傅圍攏過來,盯著那緩緩凝固的膠塊。這些膠塊在冷卻燈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質地均勻,無氣泡無雜質。
王建國小心翼翼地用取樣刀切下一小塊,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在指尖撚開——黏度適中,溶解迅速。
“送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立即送輕工業部質檢所,還有外貿局的樣品室。”
三天後的結果讓所有人熱淚盈眶:全部指標超過毛熊同類產品標準,達到國際一級品規格。
更令人振奮的是,外貿局傳來訊息——波蘭貿易代表團看中樣品,當場簽訂了五千公斤的首批訂單。
“五千公斤,外彙三萬美元!”廠長老周捏著電報的手在顫抖。
這個數字對於當時年產值不過百萬元的藥廠來說,不啻天文數字。
《京城日報》在第二版右下角刊登了豆腐塊訊息:“京城一藥廠成功試製優質骨膠,實現該產品進口替代”。
文字簡練,但在行業內引起的震動卻不亞於驚雷。
真正的**在一週後到來。
1955年11月3日,《京城日報》頭版頭條,通欄標題如重錘擊鼓:
“廢棄骨料變黃金京城骨膠遠銷東歐——京城國營藥廠技術革新為國家年創彙十萬美元”
報道占了整整半個版麵,詳細記述了從1954年立項到如今量產的全過程。
記者顯然做足了功課:王建國帶領團隊如何從屠宰場收購廢棄骨料,如何攻克脫脂、脫色、低溫萃取三大技術難關,如何改造日軍遺留的老舊裝置,如何在缺乏參考資料的情況下進行三百餘次試驗…
文章最末一段這樣寫道:“這不僅是技術的勝利,更是新中國工人階級智慧的體現。當金黃的骨膠流淌出生產線時,流淌的是自力更生的精神,是建設祖國的熱血。”
……
報紙發行的當天早晨,四九城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
在東單菜市場,肉鋪老趙把報紙貼在櫃檯最顯眼處,用紅筆圈出標題。
買肉的街坊圍攏過來,“趙師傅,這骨膠真那麼神?”“可不!”老趙揮舞著斬骨刀,“我天天給肉聯廠送骨頭,以前那些玩意兒都當廢料處理,現在聽說一斤骨頭能煉出三兩膠,三兩膠能換外彙!”
西單新華書店門口,閱報欄前人頭攢動。
戴眼鏡的老先生指著報道中的技術細節:“瞧瞧,低溫萃取,這技術毛熊專家都冇完全掌握。”
旁邊的青年工人接話:“所以說咱中國人不笨,缺的就是機會!”
最熱鬨的要數藥廠所在衚衕。
從早上七點開始,就有街坊鄰居端著早飯蹲在廠門口,想看看“造黃金”的車間到底是什麼樣。
居委會裡弄組織扭起秧歌隊,在廠門口的空地上扭了起來,鑼鼓聲震天響。
“大媽,您這唱的是哪出啊?”有路人好奇。
“慶祝啊!”大媽們抹了把額頭的汗,“咱們衚衕出了這麼大事,不得熱鬨熱鬨!王工那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就知道有出息!”
廠區裡,王建國卻被困在辦公室——電話從早晨八點開始就冇停過。
“王工嗎?我是天津製藥廠的,想派技術組去學習…”
“建國同誌,上海輕工業局來電詢問技術細節…”
“王副處長,部裡通知,明天上午九點開專題彙報會…”
蘇工推門進來,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和窗外喧鬨的景象,苦笑道:“這下好了,想低調都低調不了。”
王建國揉著太陽穴,目光卻落在牆上的中國地圖:“老蘇,你說這骨膠技術如果能在全國推廣…”
“能改變整個行業的生態。”蘇工接過話頭,眼睛發亮,“全國多少藥廠,多少屠宰場,多少廢棄骨料!建國,咱們可能真開啟了一扇門。”
1956年元旦剛過,王建國就在技術部會議室掛起了新的藍圖——那是他花了三個晚上繪製的“蛋白腖-明膠-生物製劑”三步走發展規劃。
“同誌們,骨膠隻是起點。”王建國用教鞭點著圖紙,“蛋白腖,微生物培養的‘糧食’,目前完全依賴進口,每公斤價格相當於一個工人半月工資;明膠,製藥、食品、照相工業必需,國內產量不足需求十分之一;至於生物製劑…”
他頓了頓,環視會議室裡二十多張專注的臉:“那是醫藥工業的皇冠。如果我們能摘下它,就意味著中國不再是醫藥領域的追隨者。”
蘇工站起身,走到前排:“部裡已經批準了我們的規劃。但有個條件——”他故意拉長聲音,“必須在一年內建成蛋白腖中試生產線,兩年內實現明膠量產。任務艱钜啊同誌們。”
會議室裡響起低聲議論。
蛋白腖的生產工藝比骨膠複雜得多,需要精確控製酶解、滅菌、噴霧乾燥等多個環節,國內冇有任何成熟經驗可借鑒。
“怕了?”王建國突然提高音量,“當初搞骨膠,有人說不可能;現在搞蛋白腖,又有人猶豫。那咱們還建設什麼社會主義?”
“乾!”角落裡,年輕技術員小李猛地站起來,“王工,您指哪兒我們打哪兒!”
“對,乾!”
呼喊聲連成一片。
那一代人特有的熱血,在簡陋的會議室裡奔湧。
攻堅戰打響了。
第一道難關是菌種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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