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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話很少,隻是眯著眼,看著滿堂的兒孫,不時喝一口杯裡的酒,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土地,但眼神是溫和而滿足的。
外婆則一直拉著陳鳳霞的手,坐在自己身邊,一會兒摸摸女兒的頭髮,一會兒又抹眼淚,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瑣事:東家的兒子娶了媳婦,西家的老人走了,後山的竹子今年發得好,圈裡的豬崽長得肥……
以及當年私奔出去後,不給家裡回信的埋怨……
一夜之間,陳鳳霞母女間的隔閡,都在王建國進了部委,當了國家乾部的巨大光環裡緩慢化解了。
王建國在旁邊看的真切。
這就是現實啊!
冇有錢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有,那麼就加錢!
更何況,自己的身份還是部委裡的乾部,前途無量。
李秀芝被表嫂、表妹們拉著,問京城的生活,問孩子,問城裡時興什麼。
她不太擅長應對這種熱鬨,但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耐心地回答著。
陳鳳霞更是像變了個人,用熟練的家鄉話高聲談笑,指揮著侄女們端菜倒酒,彷彿又回到了做姑娘時,那個能乾爽利的陳家大姐。
夜裡,王建國被安排和幾個表兄弟睡在偏房的竹板床上。
李秀芝則和陳鳳霞、外婆擠在正房的大床上。
山裡的夜很靜,能聽見遠處隱約的狗吠和蟲鳴。
王建國躺在堅硬的床板上,聞著屋子裡陳年木料和乾草的味道,聽著身邊表兄弟粗重的鼾聲,久久無法入睡。他想起了京城那個安靜的四合院,想起了父親沉默抽菸的樣子,想起了孩子們在院裡嬉鬨的笑聲。
兩個家,兩種生活,像兩條遙遠的河流,今夜,在這川東的山坳裡,短暫地交彙了。
……
在渠縣鄉下住了三晚。
每天,陳家都像過年一樣熱鬨。
親戚們輪流來請吃飯,拿出的都是家裡最好的東西。
陳鳳霞帶著兒子兒媳,幾乎走遍了每一家親戚的門。
王建國看到了母親出嫁前生活過的老屋,那屋已很破舊,但母親指著屋後的竹林、門前的石磨,依舊能說出許多往事。他也見到了母親口中那些童年玩伴,如今都已成了滿臉風霜的老人,拉著母親的手,一說就是半天。
李秀芝也漸漸融入了這種氛圍。
她跟著表嫂們去河邊洗衣,學著用古老的棒槌捶打衣服;看她們在灶間用大鐵鍋炒菜,煙燻火燎中動作麻利;聽她們用直白的鄉音說著婆媳妯娌間的瑣事,時而抱怨,時而大笑。
這是一種與京城衚衕、甚至與李家村都完全不同的生活,粗糲,簡單,充滿了泥土的生機和人間煙火的氣息。她沉默地觀察著,學習著,心裡某些堅硬的東西,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鬆動了。
離彆的時候終究到了。
外婆拉著陳鳳霞的手,老淚縱橫,怎麼也不肯鬆。
舅舅姨娘們準備了各種山貨:一布袋新曬的乾豆角,一串風乾的玉米,幾十個土雞蛋用穀糠仔細墊好,還有一小罐自家榨的菜籽油,東西不貴重,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媽,您和爸保重身體,等閒了,我再回來看您們。”陳鳳霞哭成了淚人。
“要得,要得,你在外頭,也好生照看自己,照看建國和秀芝……”外婆泣不成聲。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漫長。
大家都有些沉默,沉浸在離彆和疲憊交織的情緒裡。陳鳳霞靠在車窗上,望著外麵飛速倒退的青山綠水,久久不語。李秀芝也靜靜地看著窗外,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母親塞給她裝雞蛋的小布包。
回到重慶肉聯廠,又休整了半個多月。
肉聯廠的試執行工作終於告一段落,第一批試生產的罐頭已經封箱入庫,就等著部裡的驗收組前來。
也就在這個時候,工程部的一紙調令,擺在了王建國的辦公桌上。
調令寫得很簡單:“重慶肉聯廠建設專案基本完成,茲調王建國同誌及原北京借調技術骨乾團隊,即日返京,另有任用。”後麵附著一串名字:陳經緯、劉守一、張鐵氈、王士鏗……
王建國捏著這張輕飄飄又沉甸甸的紙,在指揮部那間依舊簡陋的板房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打樁機早已沉寂,但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鋼鐵碰撞的轟鳴和水泥砂漿的氣息。
八個月,從一片荒灘到這片巍然矗立的廠房,從對川江的陌生到幾乎熟悉它的每一次漲落。這一切,就要劃上句號了。
他想起去年離京時,部裡陳部長的話:“建國,去闖一闖,把廠子建起來,把隊伍帶出來。”
這支隊伍,是他從四九城帶出來的,現在,他要帶著他們,還有母親和妻子,一起回去。
訊息很快傳開,工地上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盪開層層漣漪。
興奮,不捨,茫然,各種情緒交織。要回去的人開始默默收拾簡單的行裝——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打補丁的工裝,一床被褥,一個搪瓷缸子,就是全部家當。
留下的工人則圍過來,幫著打包,說著告彆的話,相約以後通訊。
王建國去市裡跑了最後幾趟手續,結清了相關賬目,開了集體返京的介紹信。
最大的難題依舊是糧票。
這麼多人長途跋涉,部裡特批的全國糧票依然緊張。他不得不又動用了一些“特殊”關係,用廠裡剩餘的少量工業券和從牙縫裡省出的經費,在熟識的供銷社乾部那裡,換了些全國糧票和路上應急的壓縮餅乾。
他知道這不合規矩,但為了讓大家路上能吃上飽飯,也顧不得許多了。
母親陳鳳霞和妻子李秀芝也開始收拾東西。
她們來重慶不過月餘,但帶來的包袱彷彿更沉了——裡麵塞滿了沿途親戚給的土特產:清溪鎮的乾豆角、臘豬蹄,渠縣老家的紅薯粉、乾辣椒,還有王建國工友送的重慶怪味胡豆、米花糖。每一樣都捨不得丟,都是情分。
出發前一天晚上,王建國召集所有返京人員開了最後一次會。就在冷庫前麵的空地上,大家或蹲或站。
遠處,廠區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明天一早,咱們就動身了。”王建國開門見山,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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