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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誠懇,王建國心裡一暖,忙道:“爸,彆這麼說,是我該做的。進了部委也忙多了,苦了秀芝,家裡家外,都靠她。”
李母和陳鳳霞坐在一旁,話不多,隻是不停地給李秀芝夾菜,李秀芝碗裡的菜堆得冒尖。
母女倆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用的是地道的川地方言,語速很快,王建國聽不太懂,但能看到秀芝臉上露出離家後少見的、鬆弛的笑意。
那笑容讓他有些恍惚,彷彿看到了許多年前,未出嫁時的秀芝。
飯後,李母拉著女兒和親家母去裡屋說話。
王建國陪著嶽父在堂屋喝茶,茶葉是自家後山采的老蔭茶,味道很濃。
昏黃的燈光下,李老實緩緩道:“建國,秀芝性子靜,話不多,但心裡有數。她嫁給你,我們冇彆的要求,隻盼你待她好,兩個人把日子過踏實。現在我看她這麼幸福的樣子,我真是欣慰了”
“爸,您放心。”王建國坐直了身體,“秀芝跟我,吃了不少苦。以後……會好的。”
李老實點點頭,冇再說什麼,隻是默默抽著旱菸。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清瘦的臉。王建國看著這位一輩子把頭埋進地裡的嶽父,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愧疚。
自己常年在外,對秀芝的孃家,實在關心得太少。
在李家村住了兩晚。
第三天一早,他們便要啟程去渠縣。
離彆時,李母拉著女兒的手,淚眼婆娑,反覆叮囑要注意身體,有空多寫信。她又偷偷塞給李秀芝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十幾個攢下的雞蛋和一小罐自家熬的豬油。
李秀芝推辭不要,李母執意要塞給她:“拿著,路上吃。你在外頭,不比家裡……”
李老實一直將他們送到鎮口的老黃葛樹下。
公車子開動了,王建國從車窗回望,看見嶽父嶽母還站在那裡,嶽母抬手抹著眼睛,嶽父揹著手,身影在晨霧中越來越小,直至看不見。
李秀芝一直扭頭看著,直到轉彎,再也看不見小鎮,才慢慢回過頭,眼圈通紅,但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接下來,就要去老媽陳鳳霞的孃家了。
……
從李家村到渠縣,路程更遠,也更曲折。
先坐車到達縣,再轉車去渠縣,最後還有一段山路要靠步行。車子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顛簸,揚起漫天黃塵。陳鳳霞這次暈車暈得厲害,吐了幾回,臉色蠟黃。
王建國和李秀芝一路照顧,心疼不已。
但離渠縣越近,陳鳳霞的精神反而漸漸好起來。
她指著窗外的山巒、河流、村莊,用帶著濃重川東口音的話,給兒子和兒媳講述她記憶中的故鄉。
“看嘛,那邊山坳坳,原先有片桐子林,我小時候跟你外公去撿過桐子,榨油點燈……這條河,水比往年少多了,以前能行小船的……轉過前麵那個埡口,就快到我們鄉場了,趕場天熱鬨得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泛著異樣的光彩,彷彿又回到了做姑孃的時光。
王建國默默聽著,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控到母親的過去,那個在父親口中、在母親偶爾的回憶片段裡模糊的川東鄉下。
到達渠縣縣城時,已是下午。
他們冇多做停留,在路邊小攤一人吃了碗豆花飯,便急匆匆趕往鄉下。
通往陳鳳霞孃家的最後十幾裡是羊腸小道,不能通車。
王建國一手攙著母親,一手提著行李,秀芝也揹著包袱,緊緊跟著。
山路難行,時而上坡,時而下坎,路邊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陳鳳霞走得很慢,但步伐異常堅定。
“快到了,快到了,翻過這個坡,就能看到我們院子了。”陳鳳霞喘著氣,但語氣裡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果然,翻過一道長滿雜草的土坡,眼前豁然開朗。
山坳裡,散落著十幾戶人家,大多是土牆青瓦的農舍。
時近黃昏,炊煙裊裊升起。陳鳳霞指著其中一處較大的院子,聲音激動得發顫:“就是那裡!看,門口有棵大黃葛樹的!”
訊息似乎比他們走得還快。剛走近院壩,就見一群人從院子裡湧了出來。打頭的是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是陳鳳霞的父母。
外公拄著柺杖,腰彎得很厲害;外婆被一箇中年婦人攙著,眯著眼朝這邊張望。
他們身後,跟著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十幾口人,是陳鳳霞的兄弟、弟媳、妹妹、妹夫,還有一群大大小小的侄兒侄女。
“爸!媽!”陳鳳霞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哭腔,甩開王建國攙扶的手,踉蹌著就朝父母奔去。
“鳳女子!是我的鳳女子回來了哇?”外婆顫巍巍地伸出雙手。
母女倆抱在一起,放聲大哭。
外公站在一旁,用粗糙的手背使勁抹著眼睛。
周圍的兄弟姊妹也紛紛圍上來,這個叫“大姐”,那個喊“大妹”,場麵頓時亂成一團,哭聲、笑聲、問候聲響成一片。
王建國和李秀芝被這熱烈而樸素的親情衝擊得有些不知所措,隻能站在一旁。
很快,舅母和姨娘們就注意到了他們,熱情地圍上來,拉著李秀芝的手問長問短,又好奇地打量著王建國,用濃重的鄉音議論著:“這就是鳳大姐的兒?”“在京城做大事情的?”
“哎呀,好體麵的乾部哦!”
陳家的院子比李家寬敞,但更顯陳舊。
正房是土牆瓦頂,兩側是低矮的偏廈,養著豬和雞。
院壩裡曬著乾玉米和辣椒,空氣中瀰漫著牲畜、柴火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晚飯是在堂屋和院壩裡擺開的,足足坐了三桌。
菜式簡單,但分量十足。
大盆的蘿蔔燉臘豬蹄、水煮青菜、炒雞蛋、鹹菜,還有用新米蒸的、冒著熱氣的“甑子飯”,酒是自家用紅薯釀的,渾濁而烈。
男人們圍坐一桌,女人們和孩子們擠在另一桌,喧鬨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舅舅、姨父們輪番給王建國敬酒,問題也直接得多:“京城到底有好大?”
“你們之前的肉聯廠一天要殺好多豬?”
“當處長,管好多人?”
王建國儘量用通俗的話回答,但還是引得陣陣驚歎。
他們看王建國的眼神,充滿了對外麵世界的好奇和對“吃公家糧的大乾部”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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