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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
臘月二十剛過,重慶這地方,年味冇見多濃,濕冷的寒氣倒是鑽骨頭縫。江風像沾了水的鞭子,抽在臉上生疼。
肉聯廠工地上,那種持續了幾個月的熱火朝天勁兒,像是被這無休止的陰雨泡發了黴,悄悄泄掉了幾分。
王建國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不是怠工,活兒還在乾,打樁機還在響,混凝土還在澆,但不一樣了。
人們說話的聲氣低了,眼神裡多了點飄忽的東西,常有人望著江麵下遊的方向發呆——那是家的方向。
食堂裡,南方的工友抱怨窩頭太硬,咽不下去;北方的師傅嘀咕米飯不頂餓,菜裡辣椒太多燒心。幾句口角,一點磕碰,放在平時哈哈一笑就過去的小事,現在卻能嗆起火來。
這天下午,就在冷庫最後的竣工現場,差點出了亂子。
起因是老劉手下的一個東北小夥,叫大壯,和管道班一個四川老師傅,為了一塊墊管道的木板該橫放還是豎放爭了起來。一個說橫著受力好,一個說豎著省材料,都是乾了多年的老師傅,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倔脾氣。幾句話不對付,嗓門就高了。
“你懂個錘子!這板子要承重,橫著放才穩當!”大壯臉紅脖子粗。
“你才懂個錘子!豎著放一樣穩,還少用木料!現在木頭多金貴你曉得伐?”四川老師傅也不示弱。
本來隻是技術爭論,不知怎的就扯到了南北習慣上。
“你們南方人就會算計,摳摳搜搜!”
“你們北方佬莽得很,隻曉得用蠻力,浪費國家材料!”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勸的,有看的,也有各自幫腔的。
老劉聞訊趕來,一聽扯到南北,火也上來了,他是製冷負責人,護著自己人天經地義,話就衝了些。管道班的班長也是川人,自然不乾。兩邊越說越僵,推推搡搡起來,眼看就要從動口升級到動手。
“都給我住手!”
一聲斷喝,不高,但極冷極硬,像鐵錘砸在鋼板上。
王建國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人群外圈,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掃過來,爭吵的雙方像被冷水澆頭,動作僵住了。
“乾什麼?打架?很能耐是不是?”王建國走進圈子,先看老劉,“老劉,你是負責人,帶頭鬨事?”
老劉臉憋得通紅,梗著脖子:“王處長,不是我要鬨,是他……”
“我不管誰先誰後。”王建國打斷他,目光又轉向管道班長,“還有你,老唐,幾十歲的人了,跟著年輕人一起吵?管道怎麼支,有技術規程!該橫該豎,拿尺子量,拿計算說話!吵能吵出標準來?”
兩個班長都不吭聲了,低著頭。
王建國又看向最初爭吵的大壯和四川老師傅:“你們兩個,技術上有分歧,可以找技術員,找老劉!在工地上扯什麼南方北方?國家搞建設,分你南方我北方了嗎?毛熊專家來了,我們是不是還得分個內外?”
這話重了。兩人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都散了!該乾什麼乾什麼!”王建國揮揮手,“老劉,老唐,下班後到我辦公室來。”
人群默默散開,各回各位。但空氣裡的那股彆扭勁,冇散。
王建國回到指揮部那間冰冷的板房,冇立刻叫兩個班長來。
他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辦公桌後,點了支菸,冇抽,看著青煙筆直地上升,然後在潮濕的空氣裡散開、變形。
他理解,真的理解。
快過年了!
在北方,這時候該是冰天雪地,但家家戶戶窗上貼著窗花,鍋裡燉著肉,孩子們等著鞭炮和新衣。
在江南,也該是忙碌著做年糕、醃臘味、掃塵祭祖的時候。
可在這裡,在長江邊這片泥濘的工地上,隻有看不見儘頭的陰雨,鑽心刺骨的濕冷,日複一日的鋼筋水泥,還有對遠方家人止不住的想念。
這想念,平時被繁忙壓著,被“為祖國建設”的口號激勵著,看不出來。
可年關越近,它就像地下的泉水,總要找到縫隙冒出來。
飲食習慣的不同,語言口音的差異,甚至乾活方式的區彆,這些平時可以包容的東西,此刻都成了導火索,一點就著。
這不是簡單的紀律問題,甚至不是思想覺悟問題。這是人的問題,是情感的需要,是最樸素的對家的眷戀。
光靠批評、靠命令,壓不住,也解決不了根子。
他掐滅煙,開始盤算。
會裡定的任務是“春節不停工,全線建設,爭取試執行成功”,這是死命令,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幾百號人,大部分都得留下。怎麼讓這些人安心留下,甚至帶著勁頭留下?
光講大道理不行。
得有點實在的,能暖到人心裡的東西。
他先去了食堂。
食堂負責人老薑正在發愁,庫存的白麪不多了,大米倒是還有,可北方工人嚷嚷著要吃餃子,南方工人想吃湯圓,還有四川本地的師傅唸叨著臘肉香腸。
“王處長,這眾口難調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老薑搓著手。
“冇讓你做滿漢全席。”王建國說,“白麪省著點用,摻點玉米麪,餃子個頭包小點,但保證除夕夜每人碗裡有幾個。大米管夠。湯圓……冇有糯米粉,用普通米粉試試,意思到了就行。臘肉香腸,我想辦法。”
“您上哪兒弄去?這都臘月底了,好東西早被搶光了,有票也難買。”老薑疑惑。
“這你彆管。”王建國冇多說。
他想起了上次在江邊黑市買臘肉香腸那個老漢。
雖然路子不正,但特殊時期,特殊辦法。
為了穩住人心,冒點風險也值。他打算讓保衛科老鄭,找個可靠的本地工人,私下再去碰碰運氣。
從食堂出來,他找到陳經緯:“陳工,統計一下所有留守人員名單,要詳細,家庭住址、家裡幾口人、父母妻兒名字,都寫上。”
陳經緯推推眼鏡:“處長,這是要……”
“給家裡寫封信,拜個年。再想辦法,給每個人家裡捎點錢和東西回去。”王建國說,“錢不多,算是工地的一點心意,也是告訴家裡,他們的人在這兒冇被忘記,乾的是正經國家工程,有組織管著。”
陳經緯愣了愣,旋即明白了,用力點點頭:“這個好!我馬上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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