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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工推門進來,“部長,您找我?西南那邊的報告……”
蘇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攤開的檔案袋。
“你先看看。”陳正把報告和補充材料推過去。
蘇工拿起報告,快速瀏覽,臉色漸漸變了。
看到具體盜竊物資的種類、數量,尤其是涉及特種鋼材和閥門時,他猛地抬頭:“這……這是犯罪!這是破壞建設!這些材料都是計劃內特批的,關係到冷庫的承壓和密封!他們居然敢……居然敢!”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抖。
作為副司長,他太清楚這些材料的重要性了,那是卡脖子環節,耽誤一天,整個工期都要後延。
他又拿起王建國的親筆信,看到最後“請求組織給予處分”那句時,他愣了一下,隨即把信紙拍在桌上:“處分?處分什麼!他王建國有什麼錯?要不是他警覺,堅持追查,這些蛀蟲還在逍遙法外,還在繼續啃國家的骨頭!我看,不僅不能處分,還要表揚!要重獎!”
蘇工是技術出身,脾氣直,愛憎分明。
陳正等他情緒稍微平複,才緩緩開口:“老蘇,你說的對,也不全對。王建國同誌確實有功,有大功。他不僅保住了國家財產,挖出了蛀蟲,更重要的是,他給我們敲響了警鐘。”他指著報告,“你看他提出的幾點建議,物資管理清查,支援基層辦案,警示教育……他想得很深,看的不是一時一案,而是整個係統可能存在的病灶。”
蘇工重新拿起那份補充材料,仔細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更慢。
看完,他長長吐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感慨:“這小子……是塊好材料。不光能乾活,能拚命,還能思考,有原則,有擔當。陳部長,我記得您當初力排眾議,堅持把他放到重慶建廠獨當一麵,現在看來,真是看對了。”
陳正微微搖頭:“不是我眼光好,是時代需要這樣的人,是建設需要這樣的乾部。我們坐在北京,看報表,聽彙報,總覺得形勢一片大好。可王建國這份報告告訴我們,陽光底下也有陰影,熱火朝天的工地背後,也有螻蟻在打洞。如果我們不及時把這些螻蟻揪出來,再堅固的大廈,地基也會被蛀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一會黨組會上,我的意見是:第一,立刻將此事上報中央有關部門,建議以此案為典型,在全國範圍內,對重點建設專案物資管理進行一輪徹查和整頓。第二,以部黨組名義,通報表揚王建國同誌及重慶肉聯廠建設指揮部保衛科,表彰他們堅持原則、敢於鬥爭的精神。第三,對王建國同誌‘自請處分’一條,不予採納。相反,要明確指出,他在此事件中表現出色,經受住了考驗。第四,責成西南辦事處,會同地方有關部門,對涉案人員依法嚴懲,絕不姑息。對可能存在的‘保護傘’和‘關係網’,要深挖徹查,無論涉及到誰,一查到底。”
蘇工聽得連連點頭:“我完全同意。特彆是第一條和第四條,必須態度鮮明,形成震懾。至於王建國……”他想了想,“通報表揚之外,是否可以在職權範圍內,給予一些實質性的支援?比如,他報告中提到的加強管理、消除負麵影響,可能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或者政策上的靈活性?”
陳正轉過身,目光銳利:“可以。你以技術司的名義,擬一個意見。在確保工程質量和進度的前提下,給予重慶指揮部在人員調配、部分物資緊急采購等方麵一定的自主權。同時,以部裡名義,撥發一筆專項獎勵經費,用於獎勵在此次事件中表現突出的個人和集體。錢不多,是個意思,更重要的是體現組織的態度。”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深沉:“我們要讓王建國這樣的同誌知道,他們不是孤軍奮戰。他們在一線衝鋒陷陣,部裡就是他們最堅實的後盾。也要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知道,伸手必被捉,國家的牆腳,挖不得。”
蘇工鄭重地點頭:“明白了,部長。我馬上準備材料。”
陳正走到辦公桌前,最後看了一眼王建國那份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的親筆信。
他能想象,在重慶那間潮濕陰冷的工棚裡,在剛剛經曆了江上驚魂和內部清查的疲憊與壓力下,王建國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些字的。
那不是為自己請功,甚至不是簡單的彙報,那是一個前線指揮員在發現陣地出現漏洞後,發出的最急切、最忠誠的警報和諫言。
他把信小心地摺好,放回檔案袋。
這個年輕人,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不僅會建設,還會戰鬥;不僅懂技術,還懂人心,懂政治。這樣的人才,是國家的寶貝。
“告訴西南辦事處的李主任,”陳正對即將離開的蘇工補充道,“讓他轉告王建國:報告收到,部裡高度重視。他提出的建議很好。讓他放手乾,不要有顧慮。把廠子建好,把隊伍帶好。其他的,部裡給他撐腰。”
蘇工應聲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陳正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漸濃,京城華燈初上。
他彷彿看到了千裡之外,長江邊上,那個同樣亮著燈光的工地,和那個在燈火下忙碌的年輕身影。
報告引起的震動,纔剛剛開始。
但此刻,陳正心裡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欣慰。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佈滿荊棘,但有王建國這樣的乾部在,有這樣的警報聲不斷傳來,這座正在崛起的大廈,地基就能打得更牢一些。
他拿起鋼筆,在專用的記錄本上,鄭重地寫下:“一九五五年一月廿八日。閱王建國同誌自重慶報告。此子,可堪大任。”
與此同時,他撥通了上級領導的電話,詳細彙報了此事,並且向對方推薦了王建國的名字。
電話那頭響起熟悉且親切的湖南鄉音:“哦!是那位上報紙的小同誌啊!我記得他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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