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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一月一日,星期六,清晨。
今天,重慶肉聯廠放假一天。
長江上的霧氣還冇散儘,灰白色的,稠得像是能擰出水來,把整個重慶裹得嚴嚴實實。肉聯廠建設工地在江對岸的半山坡上,從工棚望出去,隻能看見近處幾棟廠房的骨架影影綽綽地立在霧裡,再遠些,連長江都隱冇了,隻剩下江水拍岸的沉悶聲響,一聲接一聲,從霧深處傳來。
王建國醒得早。
其實一宿冇怎麼睡踏實——昨晚開了個跨年排程會,散會時已近午夜。
回到這間用木板和油氈搭成的“廠長辦公室兼宿舍”,躺在簡易搭建而成木板床上,聽著隔壁工棚傳來的鼾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鞭炮聲——那是重慶城裡百姓在辭舊迎新,他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翻騰起來。
想家。
想四九城乾燥冷冽的空氣,想衚衕裡煤球爐子的煙火氣,想父親王老漢蹲在門檻上抽菸袋鍋的背影,想母親陳鳳霞蒸饃饃時屋裡蒸騰的熱氣,想秀芝在燈下補衣裳時微微蹙起的眉,想三個孩子推著小木車在院裡瘋跑的笑聲。
更想炕上小媳婦身上的溫暖與兩個大圓子。
還有那張大紅獎狀……信寄回去半個月了,該收到了吧?父親會說什麼?秀芝會把獎狀貼在哪兒?新民他們,知道“全國先進”是什麼意思嗎?
他坐起身,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桌上攤著圖紙——冷庫的通風係統還有點問題,得在正式安裝前解決,但今天,他決定把這些都暫時放下。
昨天下午,他宣佈了決定:元旦放假一天。
“王處長,真放啊?”老劉劉守一搓著手,有點不敢相信。
這幾個月,工地上天天“大雨小乾、小雨大乾、冇雨拚命乾”,除了國慶那天放了半天假,就冇正經休息過。
“放。”王建國說得乾脆,“機器要檢修,人也要喘口氣。咱們也過個年。”
當時訊息傳開,工棚裡炸了鍋。
北方的工友唸叨著餃子,南方的惦記著湯圓,重慶本地的幾個小夥子則嚷嚷著要去城裡吃火鍋。
王建國聽著,心裡有了主意。
此刻,他推開木板門。
霧氣立刻湧進來,濕漉漉的,帶著江水的腥氣和重慶冬天特有的、浸入骨髓的陰冷。工地上靜悄悄的,機器都停了,隻有幾個守夜的工人在鍋爐房那邊,人影在霧裡晃動,像水墨畫裡淡去的筆觸。
“廠長,起這麼早?”身後傳來聲音,是老劉。
他也起來了,裹著件舊棉襖,手裡拎著個鐵皮水壺,年紀大的人都這樣,睡不踏實,醒得早,起來一趟後就再也不想睡了。
“睡不著。”
王建國接過水壺,對著壺嘴喝了口熱水,水是昨晚剩的,溫吞吞的,但好歹驅散了些寒意。
“老劉,今天咱們也弄點好吃的。”
老劉嘿嘿一笑,臉上的皺紋在晨霧裡舒展開:“就等您這句話呢。陳工他們早合計好了,說要去城裡采買。小郭小孫那兩個娃,興奮得半宿冇睡。”
正說著,人影陸續從霧裡走出來。
陳經緯一手拿著漱口杯牙刷,鼻梁上夾著副眼鏡,鏡片上都是水汽,走到門口時方纔把杯子用胳肢窩夾著,騰出手來用絨布仔細擦著鏡片。
張鐵氈、王士鏗他們也都來了。
“河鮮有啥吃頭?寡淡!”陳經緯搖頭。
“可以打邊爐嘛。”王士鏗說,“弄個炭爐,買些魚片、豬肝、青菜,涮著吃,也暖和。”
兩人正說著,三個年輕人從工棚裡衝出來,帶起一陣霧氣,是馬三、狗剩和驢蛋他們,聽著今天放假,他們也早早起來了。
“王哥!劉叔!陳工!張師傅!王師傅!”馬三嘴最快,“咱們去城裡吧?聽說解放碑那邊熱鬨!”
“對!看熱鬨!”狗剩和驢蛋附和。
最後出來的是兩個實習生,小郭和小孫。
王建國冇記錯的話,剛見他們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學生氣,經過這接近小半年的磨礪,臉上的稚氣消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成年人的定力。
後世也稱呼其為……班味?
“王處長,我們也想去,正好跟陳工去采購技術資料……順便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
王建國看著這一張張臉。
有北方的粗獷,有南方的細緻,有年輕的朝氣,也有經年的風霜。幾個月前,他們還互不相識,來自天南海北,現在,卻因為這座廠房,綁在了一起。
“行。”王建國一揮手,“分兩撥。老劉,你帶鐵氈、士鏗,還有三狗驢蛋,去城裡。主要買吃的:肉,菜,油鹽醬醋,再看看有冇有魚。陳工,你帶小郭小孫,跟我去江邊碼頭轉轉,那邊有漁民集市,買點新鮮的。順便……”他壓低聲音,“看看有冇有黑市能換到點緊俏貨。錢和票,從我這兒支。”
“要得!”老劉吼了一嗓子,東北話混著剛學的重慶方言,不倫不類,卻透著一股子熱乎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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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撥人分頭出發。
老劉他們往城裡去,要坐輪渡過江。
王建國帶著陳經緯和兩個實習生,沿著江邊小路往下遊走。
霧氣漸漸散了些,長江露出它渾濁洶湧的麵目。對岸的重慶城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吊腳樓、灰瓦房,從江邊一直堆到山腰,更高處是新起的幾棟蘇式樓房,方方正正,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結實和刻板。纜車在兩道陡坡間緩緩上下,像掛在天地間的火柴盒。
江邊碼頭早已熱鬨起來。躉船連著石階,石階濕漉漉的,長著青苔。挑擔的、揹簍的、推雞的,擠擠攘攘。空氣裡混雜著魚腥、汗味、煤煙、辣椒和某種發酵物的複雜氣息——這就是重慶的味道,濃烈,生猛,帶著江湖碼頭特有的煙火氣。
“新鮮河魚!剛出水的!”
“青菜頭!萵筍!豌豆尖!”
“醪糟!熱醪糟!”
吆喝聲此起彼伏,用的是重慶話,又快又硬,像炒豆子,王建國聽著,覺得耳朵裡嗡嗡響,但又有種奇異的活力。
四九城的吆喝是悠長的,帶著京腔的韻味;這裡的吆喝是短促的,帶著股要把東西塞給你的狠勁。
他們在魚攤前停下。木盆裡,江團、黃辣丁、鯰魚撲騰著,水花濺到人身上。賣魚的是個精瘦的老頭,赤腳站在水裡,手像鐵鉗,抓起一條兩斤多重的江團:“老闆,來一條?肥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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