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好是壞,時間總會流逝。距離韓宜安——我們家的支柱——離世,已經過去整整十年了。
如今,宜煥和世美都已長大成人,而我在工作上也終於步入了穩定的軌道。時間與努力,終於讓我們原本動盪不安的生活逐漸安定下來,這個家也終於變得舒適溫暖,就像韓宜安曾經期盼的那樣。
我開發的程式下載量一路走高,也因此獲得了可觀的報酬。再加上世美和宜煥打工攢下的錢,我們終於湊齊了一筆錢,還清了所有債務。
債務清償後,存款賬戶裡的數字也變得相當可觀。
眼下這個新專案看起來也會大獲成功,除非發生能毀掉整棟房子的大地震,否則我們再也不用為錢的事情憂心忡忡了。
孩子們都搬出去各自生活,家裡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安靜得有些刺耳,我隻好放些輕柔的音樂,來填補這令人窒息的空氣。
“今天應該去看看宜安姐姐。”
女歌手悠揚的歌聲充滿房間,我一邊撫摸著磨損的錢包,一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宜安姐姐。
存放宜安遺骨的納骨堂離我們家很近。週末我冇什麼特彆的事可做,每當像這樣獨自待在家裡感到無聊時,總會想起韓宜安。
我們的大姐,韓宜安。
我和她第一次見麵是在幼兒園時。我抱著還是嬰兒的世美,尷尬地牽著母親的手站在那裡。
母親把兩個孩子介紹給我們,說他們是我們的新家人。還告訴我,我們的姓氏改成了「韓」。我整整愣了好一陣子。
「我不想要宜煥以外的弟弟。」
一個衣著整潔、頭上繫著緞帶的小女孩抱怨著,眨著無辜的眼睛。她一見麵就抱怨,於是我決定大聲回嘴,抱怨自己也不想要什麼新家人。
從小開始,韓宜安和我就是死對頭。看起來她父親很有錢——她舉止間帶著一種良好成長環境養出的氣息,這讓我很討厭。
與她富貴驕傲的外表不同,她非常容易被激怒。我推她一下,她就會扯我頭髮;我把她推到牆上,她就會把我摔到地板。我們自小便在打鬨中長大。
韓宜安的心裡,似乎永遠隔著一堵牆。她用這道牆將自己與外界分隔開,卻又會在必要時,為家人和她認定重要的人拉進來照顧。
在小學中年級之前,我們誰也冇把對方當成家人,吵架、推搡,像兩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可當悲劇降臨,所有人終究會緊緊靠在一起。當我們家瀕臨破產時,韓宜安先伸出了手,要求休戰。
“彆再吵了。現在生活已經很難了,再這樣吵下去根本冇有意義。”
韓宜安為了順應現實,努力讓自己成熟。她長得太快了。當她看見父母陷入困境時,她立刻張開雙臂,接納了世美和不情願的我。
她四處尋找自己能做的事,試著去承擔責任——即便根本冇有必要。
我卻無法忍受她。我一把推開她伸過來的手,又和她打了一架。
父母忙著賺錢養家,我隻能靠挑釁打架來博取一點關注。能讓我感受到一絲關愛的地方,實在太少了。
從某個時候起,韓宜安開始把我當成親弟弟,可我始終冇有接受她。老實說,我誰都不接受。
我從小個性就很野。
『老師~世友又在欺負彆的孩子了。』
『老師!世友又打架了!』
我的性格比其他孩子更具攻擊性,也與他們不同。
我對打架莫名情有獨鐘,總是走在街上挑釁彆人。在我想要表現的人麵前,比如媽媽,我會裝得禮貌又乖巧,但在家人或其他人麵前,我就像個小惡魔。
所以我成了大家口中的問題兒童,所有人似乎都厭倦了我對暴力的癡迷。
有時連媽媽都對我徹底失望,隻能無奈地搖頭歎氣,可韓宜安卻從冇有放棄過我。
『我要把一切都告訴老師,讓你被停學。住手吧,彆做會毀掉你未來的事。』
韓宜安精準地抓住我的弱點威脅我,逼我收斂。當威脅冇用時,她就乾脆跑到學校,當著所有人的麵大鬨一場,讓我丟儘了臉。
可每當我偶爾表現好一點,她又會給我過度的讚美,讓我渾身不自在,幾乎無所適從。
她比我自己還要積極地介入我的人生。即便連媽媽都不再信任我的時候,她依然選擇相信我,儘力去理解和信任我。
每當我受傷回家時,她甚至不用聽完事情經過,就全心全意地站在我這邊。
不論事情是真是假,韓宜安都把我當成親弟弟,而不是一個需要被管教的問題小孩。
她努力去理解那些連我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心事。或許正是這份包容,才讓我開始慢慢改變。我意識到,為了不再惹麻煩,生活裡有些東西必須學會收斂和放下,我開始試著用更健康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
韓宜安或許看穿了我對抗整個世界的偽裝,但她隻選擇看見我身上好的那一麵。
那個曾經對我咄咄逼人、滿懷敵意的人,突然把我當成家人時,我的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卻又莫名地感到一絲竊喜。
能從那個曾經冷漠的人那裡得到這樣的關心,讓我覺得很溫暖。隨著時間流逝,她越來越接納我,以至於當家裡遭遇不幸時,我甚至會暗自高興——因為我終於能理所當然地享受她那份毫不動搖的關注。
即便她早已把我當作家人,卻從冇有要求我也這樣做。
她隻是持續地關心我,耐心地等待我敞開心扉。也正因如此,除了母親之外,她成了第二個被我真正放進心裡的人。
家裡拮據時,她總親手修東西。電子產品動不動就要一萬多韓元,所以她儘量自己修好。
我唯一能考到70分以上的科目就是數學,於是我們倆總是湊在一起絞儘腦汁,儘力把東西修好。
我想成為韓宜安的支柱,所以拚命學習、查詢資料。
當她因為我成功修好東西,用全新的目光看向我時,我便決定將未來的目標轉向數學與科學。
我喜歡和她一起努力後獲得成果的成就感,所以更加用功,希望能教會她更多。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為她,我的未來或許會走上跆拳道或劍道這類體育相關的道路。
我們的生活一直相對順遂,直到父母過世。
那之後,我們的生活開始一點點崩塌。韓宜安也在一點點崩塌。我們像是在跑一場永無止境的馬拉鬆,卻用儘全力衝刺。肺在燃燒,彷彿隨時要爆炸,而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下。
對父母我心懷愧疚,但當時我更難過的是,韓宜安必須犧牲自己,而不是你們的離去。
父母走後,就連走路對她來說都顯得無比沉重。我憤怒於她明明瀕臨崩潰,卻仍要為我承擔責任,所以常常離家出走。
我討厭看到世美或宜煥在家裡纏著她,於是離開家,重新投入打架,流連在街頭。
我那時太年輕了。直到現在,我依然後悔。我很愚蠢。我不該那麼做。
我明明知道她想要什麼、需要什麼,卻刻意迴避。一切都太晚才明白。我以為隻要我不出現在她眼前,她就不會在乎我。太傻了。
我冇有去分擔她的重擔,反而讓她更加辛苦。直到最後我才意識到,自己一點點在消耗著她。
我隻會選擇逃避。我想,我是因為不習慣這種被強行綁在一起的家庭,所以選擇從一切中逃開。
直到她把痛苦隱藏在笑容背後,我才終於接受她。直到最後,我才竭儘全力,把她當作家人。我也開始去關心世美和宜煥,那些她當成家人的人,也成為了我的家人。我想替她分擔一部分責任。
而就在我覺得自己終於開始償還對她的虧欠時——
韓宜安卻以一具屍體的模樣,回到我麵前。
我從根本被動搖了。我感到麻木。那一刻我好像連呼吸都停了。耳朵裡充斥著嗡鳴,身體彷彿被人從內到外刺穿。
因為失去她的悲傷,我幾乎又犯下更愚蠢的錯誤。幸好,在徹底失控之前,我讀了韓宜安留下的信。然後,我竭儘全力去守護她曾努力守護的東西,哪怕把自己耗儘。
我想,在韓宜安死後,是我最拚命的一段時間。因為我必須為弟弟妹妹們負責。
世美和宜煥哭得泣不成聲,而我不能跟他們一樣。對她來說,我們就是她的全部,所以我必須守護好我們所有人。
我拚儘全力地生活,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我笑著照顧弟弟妹妹。韓宜安在父母離世後,或許也是用同樣的方式熬過每一天。
如今我站在和她同樣的位置,才能切身體會她當時的感受。那種痛苦難以言喻,所以我的心更痛。
所有無法言說的悲傷,似乎都在夢裡顯現。
然後,有一天,韓宜安出現在我的夢裡。她神情嚴肅地扯著我的頭髮,隨後又把我緊緊抱進懷裡輕聲安慰。我在這個曾是我生命支柱的姐姐懷裡,終於放聲痛哭。
『我好想你,我想見你,求你……不要死。』
我仍舊想要否認。我把所有無法在弟弟妹妹麵前流露的悲傷,全都傾瀉在夢中的韓宜安身上。我緊緊抱著她,拒絕相信她已經死去。
當我用顫抖的手托住她的臉時,才驚覺自己的雙手早已被鮮血浸透。
那溫熱的血,正從韓宜安的身體裡不斷湧出,我隻能更用力地抱住她,彷彿這樣就能留住她。
我清楚這血意味著什麼。即使在夢裡我拚命想要遺忘,潛意識卻早已承認了她的死亡。
『不,不要……不要啊,求你了!不!姐姐!韓宜安!』
我竭儘全力抱住她,彷彿在抓住這世間最後一點希望,哪怕她在我懷裡一點點變得冰冷。
當她的身體失去力氣,脖子快要歪向一邊時,我用手穩穩托住她的頭,小心翼翼地抱緊她支離破碎的身體,把她緊緊拉向自己。
她溫熱的身軀漸漸冷卻,漆黑的眼眸失去了焦點,變得如同人偶一般空洞。
當我猛地抬起頭,發現自己正坐在冰冷的柏油路麵上。鮮血在腳下不斷蔓延,四週迴蕩著她手機的鈴聲。我不斷哀求,希望她能活過來,哪怕隻說一句話,哪怕再叫我一次名字。
『帶我一起走吧,我撐不下去了……』
我伸手去抓向她那哭泣、喘息的身影,卻隻抓到一片虛空。
等我醒來時,又回到了現實。我攥緊拳頭,狠狠砸在床上,咒罵著人生。
每當噩夢不斷重複,生活彷彿勒住我的脖子時,我就會拿出房間第二個抽屜裡儲存的那張紙。它因歲月泛黃、邊角早已破舊,我便小心地將它收在一個塑料拉鍊袋裡,妥帖儲存。
那張紙上沾著血跡,是韓宜安在留下禮物時,一同寫下的信。
我用手指摩挲著那一處暗紅的血跡,它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清晰地提醒著我,它不會消失。
每次拿出那封信,我的心就會隱隱作痛——我無法忘記當時的情景。
那封信彷彿在戲弄我,卻又飽含著她作為姐姐最真摯、最溫柔的心意。
每當我大聲讀出信裡的文字時,總會不自覺模仿她的語氣。十年過去了,我卻依然清楚記得她的動作、她的語調,還有她看我的目光。
每次讀到一半,我的眼眶都會濕潤。我放下信件。
眼睛泛熱,淚水隨時都可能溢位,但我仍然笑了。我用手揉了揉眼睛。
世美和宜煥如今已經能平靜、坦然地接受她的死。韓宜安在他們的記憶裡,隻是另一段美麗卻悲傷的往事。
他們能在回憶時說一句“韓宜安真是個好姐姐”,在想起時懷念,在忙碌時暫時遺忘。
而我,卻還在拚命嘗試遺忘她。我厭惡這種深入骨髓的孤獨,甚至找了個同事室友來分散注意力。這就足夠說明一切了。
宜煥和世美如今在身心上都已經成熟。我不必再因為擔心他們的穩定,而強行隱藏自己的情緒。
不像韓宜安,她直到去世都冇能真正表達自己的感受,而我至少還有奢侈的機會,去坦率麵對自己的內心。
我的胸口鬱悶,我伸手摸向脖子上的項鍊。那是一枚橙黑相間的寶石吊墜,我用指尖碰了碰它尖銳的棱角。
每當我緊張時,總會下意識地去觸碰它,如今它已經被我摩挲得磨損得很厲害了。
這條項鍊是宜煥很久以前給我的,但我不知道它最初來自誰。我問過世美,她說是某位公主送給他們的。我根本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隻要觸碰這條項鍊和那顆神秘的寶石,我的心就會平靜下來。我從未把它取下來過。我喜歡它的設計,也覺得戴著它時自己更有力量。
我走出家門,上了車,朝著韓宜安長眠的納骨堂駛去。
一路上,我的腦海裡全是她的身影。明明她最該閃耀,卻被瑣碎的生活一點點淹冇。
我曾顫抖著戳著她毫無生氣的臉,拚命想把她喚醒,哪怕我望著的,隻是她冰冷的遺體。
我抱著她的屍體和醫生爭論,但他們隻是搖頭。當醫生告訴我她徹底離開時,我想我那一瞬間應該昏過去了。
是宜煥和世美的電話,把我從恍惚的邊緣拉回現實。
我聽著他們在電話裡抱怨、催促,問我什麼時候帶冰淇淋回來,而就在那時,韓宜安的遺體正被人緩緩收走。
那一刻,我彷彿被推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世美還在抱怨,說我和宜安都太慢了,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猛地結束通話電話,再一次失聲痛哭。我感覺自己的理智,正隨著她的離去一點點斷裂。可我終究想起了對韓宜安的承諾,於是,我強迫自己把目光轉向了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