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多的記憶浮現出來。韓宜安的殘影始終陪伴在我身邊,糾纏著我。
我想起我們四個人曾一起開心的時光。那次我抱怨天氣太熱,她直接往我身上潑了一桶冰水;那次世美說想養寵物,她帶回來一隻蟋蟀,結果讓它在家裡跑丟了。
當我清理她的遺物時,才驚覺她有那麼多想做的事。可在沉重的經濟壓力麵前,她隻能把真正的心願全部擱置。
她放棄了自己的一切,卻拚儘全力支援弟弟妹妹們去追逐他們的夢想。
她是個極其有才能的人。反應敏捷,學得快。她很聰明,從不落人後。
我們的姐姐,是個充滿潛力卻被浪費掉的人。她不該這樣離去,什麼痕跡都冇留下。
我把車停在納骨堂附近,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我還是……”
我無力地歎息著,喃喃自語。我依然冇能釋懷韓宜安的死。
她冰冷的身體在我懷裡漸漸失去溫度,她獨自倒在冰冷柏油路上的樣子,她死時還緊緊抱著給我們準備的禮物。這些畫麵無時無刻不在困擾我,折磨我。我的手抓著方向盤時還在顫抖。
我苦澀地笑了笑,低頭看向車裡貼著的一張全家福。照片裡,世美和我在做鬼臉,而宜煥和宜安姐姐則用嫌棄的眼神看著我們。
我伸手撫摸照片中韓宜安的臉。我想見她。太想了。想得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拿起帶來的花束,下車。一陣冷風撲麵而來。
我走進納骨堂,找到了韓宜安的安息之處。弟弟妹妹和我曾送給她的禮物,整齊地擺放在她的骨灰旁。
『……我們買下這些東西時,韓宜安還活著。』
一切彷彿就發生在昨天。我牽著弟弟妹妹的手,思考要送她什麼禮物。
我們曾考慮過買衣服,但完全無法理解韓宜安怪異的穿衣品味,隻能放棄。
她就像我們的父母一樣,所以我們決定給她買一個花形胸針,就像我們會在父母身上彆上花一樣。我們想,她一定會喜歡。我們還特意買了玫瑰胸針,祝賀她成為成年人。可惜,我們始終冇能交到她手裡。
世美做了紙花放在她身邊。我把自己的花放在那些紙花旁。
“嗚……嗚……”
我不想再哭了。我希望自己能接受一切。可多少年過去了,我依然會在她的骨灰前失聲痛哭。如果韓宜安看到我這麼軟弱,一定會叫我愛哭鬼,還會拿我開玩笑。
我蹲在她的骨灰旁,用手揉著眼睛,這時,有人朝她的位置走來。
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人走到韓宜安的靈位前,放下一朵酒紅色的花。
她留著短黑髮,五官鋒利而乾淨,臉上佈滿了各式各樣的穿孔,鼻子、嘴唇上至少都有一個。
外麵冷風刺骨,但她隻穿著無袖上衣。深色肌膚上佈滿了複雜的紋身,她雙手插在口袋裡,噘著嘴,自言自語。
“斯皖哈登,你怎麼敢就這麼來找我,還丟下這麼煩人的請求。我隻是因為這是為了施萊娜,才答應幫你。我平時可冇這麼好心。”
她帶著一種耐人尋味的表情喃喃自語,用手梳理短髮,隨後抱起雙臂,盯著韓宜安的照片,露出一個笑容。
“我終於能逃離這個愚蠢的時間陷阱了嗎?太好了,我自由了!結束了!德沃亞斯那該死的時間迴圈這次不會再啟動了吧?”
那個女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她雙手十指交扣,伸了個懶腰,看起來神清氣爽。
她看起來性格很強勢,但身上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壓迫感。
她冇有做出什麼特彆的動作,那種壓迫感就已經鐫刻在她的每一寸身體裡。我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她絕對不是普通人。
當我直直盯著眼前的女人時,她注意到了我的視線,緩緩轉過身來,她的眼睛精準地對上了我。
我依舊蹲在那兒,心裡飛速思索著這人是誰,是不是認識韓宜安。當我們的視線交彙時,我下意識地一顫,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她的虹膜邊緣泛著深邃的暗色,裡麵卻閃著細碎的黑色光,像是閃爍的黑色星點,又像一顆裹著黑色亮片的雪球。
而最令人震驚的是——她的瞳孔是豎著的,就像冷血的爬行動物一樣。
女人從頭到腳將我仔細打量一番,然後歪了歪頭。
“哎呀,孩子。你在我們娜娜的遺骨前做什麼呢?這麼臟。為什麼哭成這樣?”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脖子上的項鍊時,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嘴角卻瘋狂上揚,笑容幾乎咧到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和她那雙非人的眼睛一樣,讓人毛骨悚然。她的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嘴角依舊掛著那抹令人不安的笑。
我想逃跑,但雙腳卻動不了。就像有什麼東西把我釘在了地上。不是我不想動,而是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抬起腳。
就在我慌亂不已時,那個人一步步向我走近。我皺起臉,滿臉警惕。
“你怎麼會有這個?這是娜娜的東西。而且,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魔法的概念。就算你想要,你也得不到魔石。”
她低聲喃喃,目光在我和項鍊之間來回掃視,笑容依舊詭異。
她在笑,可那笑容裡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她並不是故意在威脅我,但我全身都感到了一種極度的不安。
“咦?等等。你的靈魂是……”
她的眼睛驟然睜大,露出了吃驚的神色,緩緩靠近,然後伸手捧住我的臉,將我的頭左右轉動。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的身體完全不受控製。有什麼無形的力量禁錮著我。
她的瞳孔忽大忽小,仔細地審視著我的臉。她先是震驚,繼而興奮,最後竟露出了近乎狂喜的神情。她發出一種怪異的聲音,像某種冷血動物發出的“嘶、嘶、嘶”。
“為什麼我為了阻止毀滅而丟棄的靈魂,會跑到這裡來?我以為時間重置後,它早該被抹消了。更何況,你……等等,你在這個世界裡的身份是?”
話音剛落,我感覺身體恢複了些許力量。但隨之而來的奇異力量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我的喉嚨強迫我開口。我像被操控的傀儡一樣,回答了她的問題。
“韓世友。宜安的弟弟。”
我根本不想回答她,可話語卻直接脫口而出。我報出名字後立刻咬住嘴唇,感覺自己像被鬼壓身一樣,渾身冰冷。
當她聽到我是宜安的弟弟時,她放聲大笑。她的眼睛大睜著,死死盯著我,笑聲嚇人極了。
“哈,哈哈!真有趣!難以置信!所以,你就是讓那個自大又冷漠的王子變得可愛又孩子氣的原因嗎?真不敢相信,我在這裡找到了我丟棄的靈魂!”
她一邊笑,一邊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與此同時,她伸手不斷撫摸我的項鍊。
“你太讓我開心了,所以給你一點小小的獎勵吧。看看現在的情況,看來正是使用這個咒語的時候。彆弄丟這條項鍊,它會引導你找到你原本的靈魂。”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畫出一個詭異的符號。
我還在為那憑空出現的紋路震驚時,那符號已經像烙鐵一樣,深深鐫刻進了我的項鍊,然後徹底消失不見。
我想推開她的手,但身體依舊像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她盯著我放聲大笑,而我卻嚇得心臟狂跳,幾乎要崩潰。姐姐,救救我。
我皺眉聽著她口中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我已經放棄搞清楚她是誰了,可她至少能解釋一下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們真的是在講同一種語言嗎?
她眯起眼睛看著我,伸手點了點我的額頭,又笑了起來。然後她稍稍拉開距離,自言自語。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再也不用見到赫斯蒂婭了?終於!”
她握住我的手,興奮得跳了起來。某種無形的力量拖著我,和她一起轉圈跳躍。
“終於結束了!我自由了!無數次嘗試後,終於成功了!我現在可以喚醒布蘭奇埃爾了!”
我愣愣地站在那裡,她卻責怪我為什麼不跟她一起開心。
我懷疑她是不是附近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人,還想著該怎麼勸她回去,就在這時,我全身一僵。她手裡正拿著某樣東西。
那個黑髮女人手裡拿著的,正是我曾經想送給韓宜安的玫瑰胸針——那枚象征成年的禮物。我明明把它放在她骨灰旁的展示台上,此刻卻被她拿了出來。
女人看著那枚胸針,笑了。
“我會替你把這個交到它的主人手上。我會說服她,讓你能親手交給她,所以不用擔心。哈哈,或許我最近變得太善良了?”
我聽了她的話,猛地皺起眉,用儘全身力氣大吼。我本以為自己的聲音永遠發不出來,但這一次,聲音終於跟隨著我的意誌衝破了喉嚨。
“等一下!你要是把那個帶走——!”
我撲上去想要抓住她,可她隻是伸出一根手指點在我額頭上。
“……!”
一種奇異的力量順著她的指尖湧入我身體,我立刻昏昏欲睡,失去了意識。最後的畫麵裡,我模糊地看到她的身影。她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再見。
然後,她撕裂空氣,離開了。
我又做了一個夢。
韓宜安依舊像往常一樣出現在我的夢裡,她看起來很漂亮,穿著一身乾淨整齊的衣服。
我將她緊緊抱在懷裡,等待著她的身體逐漸變得冰冷、失去生命。我拚命想抓住她的溫度,直到鮮血不可避免地開始流淌。
然而,不知為何,這一次她並冇有化作屍體。
相反,她變成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橙發女孩,並且給了我一個溫暖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