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下課鈴剛扯著嗓子響完,教學樓裏的人潮就往宿舍樓湧,喧鬧聲沒散多久,整棟樓就陷進了昏沉的夜色裏。
賈呈收拾書包的手頓了頓——第七排靠門的空位上,又飄起了一絲淡得發灰的陰氣,風從窗外鑽進來,陰氣纏在椅腿上,像根細繩子似的往他這邊拽。
定魂錢在口袋裏微微發燙,比前幾日都要明顯。
明天就是青屏山春遊的日子,林曉雨的怨氣,像是被什麽東西催著,一天比一天重。
他剛起身往教室外走,身後就竄出個身影,胳膊一勾搭在他肩上,賤兮兮的笑聲壓得極低:“賈道士,這大晚上的,是不是去抓鬼啊?帶上我唄!”
是趙磊。
這小子自從鑰匙丟了又被賈呈說中後,徹底成了賈呈的小跟班,之前的嘲諷全變成了崇拜,一口一個“賈道士”,喊得比誰都親。
“別跟著我,出事我可顧不上你。”賈呈甩不開他,隻能皺著眉往前走。
“怕啥!你這麽厲害,肯定能護著我!”趙磊壓根不怕,反而一臉興奮,“我早就覺得學校不對勁了,晚上總聽見有人哭,就是沒敢說!”
賈呈心裏一緊:“在哪兒哭?”
“就……舊樓梯那邊!”趙磊指了指教學樓後側被封了大半的舊樓梯間,“就是沒人走的那個,我晚上偷偷翻牆出去上網,總聽見那兒有女生哭,瘮得慌!”
那正是王慶山提過的,林曉雨出事的地方。
賈呈沒再猶豫,攥緊口袋裏的定魂錢和定塵符,轉身往舊樓梯的方向走。趙磊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麵,嘴裏還碎碎念著壯膽。
舊樓梯在教學樓後側,早就被學校用木板封了大半,隻留了個窄窄的缺口,據說是當年建樓時留的老樓梯,後來新樓梯修好,這兒就成了堆放雜物的死角,常年不見光。
離著還有十幾米,陰冷的風就裹著哭聲飄了過來。
不是嚎哭,是細細的、壓抑的啜泣,飄在空蕩蕩的樓道裏,聽得人後脊梁發麻。趙磊的興奮勁兒瞬間沒了,臉色發白,緊緊拽著賈呈的衣角,腿肚子都在打顫。
“賈、賈呈,要不……咱回去吧?”
“現在知道怕了?剛纔不是挺橫。”賈呈低聲斥了一句,腳步卻沒停。
他掏出照妖鏡,指尖悄悄掐訣,調動著陳望道教他的那點微弱炁氣,鏡麵上泛起一層淡白的光。
越靠近舊樓梯,哭聲越清晰,鏡麵的白光也越亮,照得周圍的陰氣無所遁形——樓梯扶手上纏滿了灰黑色的怨氣,台階上密密麻麻的陰氣印記,全是林曉雨常年徘徊留下的。
木板封著的缺口處,陰氣最濃,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賈呈緩緩推開木板,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刺耳。
舊樓梯間裏堆著破舊的課桌椅、碎玻璃和落滿灰的掃帚,月光從破窗戶斜切進來,照得塵埃亂飛。而在樓梯最下麵的死角,蜷縮著一個身影。
深藍色的舊校服,短發,臉色慘白,眼睛是兩個黑洞——正是林曉雨。
她就縮在那兒,埋著頭哭,怨氣從她身上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往樓梯底下鑽,像是在和什麽東西呼應。
趙磊一看清那東西,腿一軟直接癱在地上,嘴張得老大,愣是沒敢叫出聲,渾身抖得像篩糠。
賈呈攥緊定塵符,手心全是汗。
這是他第一次,直麵這隻纏了他這麽久的厲鬼。
他能感覺到,林曉雨的怨氣不全是自己的,底下還纏著一股更沉、更凶的陰氣,那股陰氣帶著土腥氣,和陳望道說的青屏山屍煞,一模一樣。
原來林曉雨的死,根本不是意外——她是被青屏山的屍煞引過來,困死在這樓梯死角的。
林曉雨緩緩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睛盯著賈呈,啜泣聲變成了尖銳的嘶鳴,周身的怨氣猛地炸開,朝著賈呈撲了過來!
“孽障!”
賈呈咬著牙,抬手將定塵符甩了出去,同時默唸咒訣,調動丹田裏那點被解開的炁氣。
符紙在空中亮起淡白的光,落在怨氣上,瞬間炸開一團白霧,怨氣被擋了回去。可沒等賈呈鬆口氣,符紙的光就暗了下去——他的炁氣太弱,爺爺的封印隻解開了一絲,法力根本撐不住長時間的驅邪。
破綻,露出來了。
林曉雨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虛弱,嘶鳴得更凶,怨氣再次撲來,這次的力道比剛才大了數倍。賈呈被陰氣撞得後退兩步,胸口發悶,丹田裏的熱意瞬間散了大半,指尖的靈光徹底熄滅。
封印的短板,暴露得一覽無餘。
趙磊癱在地上,嚇得連哭都忘了,隻知道死死閉著眼。
就在怨氣要纏上賈呈脖頸的瞬間,舊樓梯的破窗外,忽然飄進一絲極淡的道家清氣,輕輕一拂,林曉雨的怨氣瞬間蔫了下去,她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身影漸漸淡成陰氣,縮回到樓梯死角裏。
是陳望道。
賈呈心裏清楚,師傅一直在暗處跟著他,不到生死關頭不出手,這是早就說好的規矩。
他喘著粗氣,扶起癱成爛泥的趙磊,沒敢多停留,拽著人就往樓下跑。
直到跑出教學樓,趙磊才哇的一聲哭出來,腿軟得走不動路:“那、那是什麽東西啊!太嚇人了!我再也不湊熱鬧了!”
賈呈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剛才調動炁氣的地方,還在微微發麻,爺爺的護道鎖,比他想象的還要緊,稍微用力過猛,就會力竭。
他終於明白,青屏山之行,根本不是簡單的對付一隻厲鬼,而是要直麵山下的屍煞,而他這點半吊子的本事,連自保都勉強。
回到宿舍,室友們都已經睡熟,賈呈躺在床上,攥著定魂錢,一夜沒閤眼。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他能隱約感覺到,宿舍裏也飄進了一絲淡淡的陰氣,林曉雨沒放過他,依舊纏在他身邊,等著青屏山的那一刻。
天快亮時,他收到了陳望道的簡訊,隻有一句話:
“封印破綻已露,青屏山,生死看你自己。”
賈呈攥著手機,眼底沒了之前的慌亂,多了幾分堅定。
他是賈呈,是背了十幾年道門典籍的賈道士,哪怕是半吊子,哪怕被鎖了本事,也絕不能任人宰割。
這場從出生就被爺爺布好的局,這場青屏山的生死局,他必須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