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九點的巷口飄著潮氣，賈呈剛拐過牆角，就看見陳望道蹲在青石板上，魚竿戳在泥裏，人卻捧著茶缸哼著鄉間小調，腳邊扔著空煙盒，半條魚影都沒見著。
“師傅，你這是釣魚還是喂蚊子？”賈呈把攥了一路的煙扔過去，一肚子憋屈全寫在臉上。
陳望道眼一亮，拆開煙叼上一根，才慢悠悠抬眼：“急什麽，釣靈先釣心，你這毛躁性子，也就配當假道士。”
賈呈頓時噎住——他可不就是假道士，奇門風水背得滾瓜爛熟，真遇上陰物，除了攥定魂錢硬扛，半分本事都使喚不出來。
“昨晚坐坐回第七排，林曉雨的黑影就黏在座位上，定魂錢燙得快燒手，我背了三遍驅邪咒，屁用沒有。”他蹲下來，指尖摳著地磚，“我是不是天生不是這塊料？”
陳望道吐了個煙圈，忽然伸手按在他丹田位置，指節微微用力。一股溫和的氣勁鑽進去，賈呈隻覺得小腹一熱，那些背了十幾年的咒訣忽然在腦子裏活了過來。
可下一秒，那股熱意就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了回來，像撞在棉花垛上，散得無影無蹤。
“果然。”陳望道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不是用不出來，是有人把你的炁給鎖了。”
賈呈猛地抬頭：“鎖了？誰？”
“還能有誰，你那個裝了一輩子普通人的爺爺。”陳望道彈了彈煙灰，語氣裏藏著敬畏，“賈德貴哪是村裏的普通道士，他是能踏破仙門的人，故意藏在小破道觀裏，就是為了壓你的氣運，鎖你的本事。”
賈呈徹底懵了。
那個天天用七匹狼抽他、隻讓他背書不讓他實操、說自己啥都略懂的老頭，居然是能稱仙人的大佬？
“他鎖你炁，一是怕你年少氣盛，仗著本事惹禍；二是護你——你身上沾的東西不簡單，過早展露本事，隻會引火燒身。”陳望道指了指他的胸口，“那封印是護道鎖，能擋災，也能困你，等你十八歲，他自會解開。”
“可我現在就要去青屏山，林曉雨纏上我了，我連自保都難。”
“所以我才教你引炁。”陳望道站起身，從懷裏摸出一張泛黃的符紙，“我幫你撕開一道小口子，隻夠你調動基礎炁機，對付普通陰物夠用，也不會破了你爺爺的局。”
他讓賈呈盤膝坐好，口中念起晦澀的口訣，指尖在賈呈眉心一點。
賈呈隻覺得眉心一燙，丹田裏那團沉寂的熱氣驟然炸開，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湧，那些刻在骨子裏的咒訣、符文、步法，瞬間和身體連在了一起。
他抬手掐訣，指尖竟泛起一絲淡白的靈光，雖微弱，卻真真切切——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調動出道家的炁。
“試著引炁入符，畫一張定塵符。”陳望道遞過毛筆。
賈呈深吸一口氣，閉眼默唸咒訣，落筆穩了不少，符文畫完的瞬間，符紙微微發亮，雖不如師傅畫的耀眼，卻實打實有了道法波動。
“成了？”他自己都不敢信。
“勉強算入門。”陳望道撇撇嘴，卻藏不住眼底的滿意，“你爺爺給你打的底子太硬，隻要解開一絲鎖，你就比尋常學徒強十倍。記住，青屏山陰氣重，能藏能躲就別硬剛，我會跟著你，不到生死關頭不出手。”
賈呈把符紙揣好，心裏終於有了點底。
他這才反應過來，爺爺從他出生就算好了一切，逼他背書、鎖他本事、讓他十八歲回村，連拜陳望道為師，都在爺爺的佈局裏。那道觀裏的白蒲團、早逝的奶奶，全是藏著的秘密。
兩人又聊了半宿，陳望道反複叮囑他青屏山的禁忌，末了還不忘蹭賈呈一頓茶館的茶，才晃晃悠悠離開。
賈呈回到學校宿舍時，已經快十一點，室友們睡得正沉，隻有走廊的聲控燈時不時亮一下。他剛躺上床，口袋裏的定魂錢就微微發燙——第七排的陰物，竟跟著他回了宿舍。
他攥緊定魂槍，調動剛學會的微弱炁氣，周身泛起一層淡白的光暈，那股陰冷感瞬間退了幾分。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一早，春遊名單貼在了教學樓公告欄，擠了一堆學生看熱鬧。賈呈擠進去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班主任直接按全班報名上報，連問都沒問他。
“賈呈，你也去青屏山啊？”趙磊屁顛屁顛跑過來，再沒了之前的嘲諷，滿臉巴結，“你會看相，能不能幫我看看，春遊能不能撿著好東西？”
周圍的同學也湊了過來，昨天賈呈精準斷他丟鑰匙的事，早傳遍了班級，沒人再敢笑他封建迷信，反倒都覺得他有點真本事。
賈呈懶得搭理，目光落在名單最下方，心裏清楚，這不是春遊，是爺爺給他鋪的第一場生死關。
回到教室，剛坐到第七排靠窗的位置，賈呈就掏出照妖鏡，假裝整理衣領，往斜後方一掃。
鏡中第七排靠門的空位上，清晰映出一個短發女生的身影，深藍色舊校服，臉色慘白，眼睛是兩個黑洞，正死死盯著他的後背。
賈呈心髒一縮，指尖掐訣，調動炁氣往鏡麵上一注。
鏡麵白光一閃，那身影瞬間消散，隻留下一團淡淡的陰氣。
周圍的同學隻覺得教室裏忽然暖了幾分，都沒在意，唯有賈呈攥緊了拳頭。
他能感覺到，林曉雨的怨氣越來越重，青屏山的陰氣在和她呼應，隻等春遊那天，把他徹底拖進凶局。
午休時，陳望道發來一條簡訊，隻有八個字：
“青屏山底，藏著屍煞。”
賈呈盯著手機螢幕，後背冷汗直流。
他終於明白，王慶山說的青屏山凶地，根本不是幾十年前的舊事，而是一直有東西壓在山下，而林曉雨的死，和這屍煞脫不了幹係。
爺爺的佈局、師傅的提點、纏人的厲鬼、山下的屍煞，所有的線，都擰在了青屏山春遊這一天。
他這個背了一身本事、剛解開一絲封印的假道士，終於要迎來第一場真刀真槍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