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的下課鈴剛撞碎樓道的喧鬧,賈呈攥著口袋裏發燙的定魂錢,貓著腰溜進了西側教師辦公室。
曆史老師王慶山的工位縮在最角落,桌上堆著半尺高的舊教材,搪瓷缸泡著濃得發烏的花茶,旁邊壓著一摞九十年代的本地舊報紙——正是賈呈要找的東西。這老頭在學校教了三十三年書,是出了名的活校史,也是陳望道昨晚反複叮囑的突破口。
“王老師,我那篇校史征文,還想再問問細節。”賈呈把作文字往桌上一遞,笑得一臉乖巧,眼底卻藏著緊張。
昨晚自習課撞進眼底的無瞳女魂、操場陰影裏一閃而過的灰衣老頭、師傅那句“你爺爺從你出生就鋪好了路”,攪得他一夜沒睡踏實。他明明背全了奇門相術、驅邪口訣,可真撞見陰物,除了攥緊定魂錢硬扛,半分本事都用不出來,活脫脫個紙上談兵的假道士。
王慶山抬了抬老花鏡,掃過作文字上的題目,哼笑一聲:“你這小子,曆史課總偷摸打盹,寫征文倒積極。九十年代的舊事有啥好寫的,多寫寫現在的校園光景。”
一句話,直接把話頭封死了。
賈呈心裏咯噔一下,陳望道說的沒錯,學校當年的事,鐵定被按得死死的。
剛想再繞彎子試探,身後忽然炸起一陣鬨笑,班裏的刺頭趙磊摟著倆同學靠在門框上,吊兒郎當地戳他:“賈呈,我看你不是寫征文,是真當起賈道士了吧?天天揣個破銅錢,真能看見鬼啊?”
這話一出,辦公室門口圍了好幾個看熱鬧的同學,七嘴八舌地調侃。
“科學時代別搞封建迷信,小心劉閻王抓你訓話!”
“就是,真有本事,給我算算啥時候能考第一?”
賈呈本來就憋著火,抬眼掃了趙磊一眼,眉頭當即一挑。這小子印堂發暗,山根帶青,分明是今日要丟貼身物件的相,還是最寶貝的東西。
他懶得拌嘴,淡淡丟出一句:“你今早停車棚的自行車鑰匙,別塞校服口袋,丟了別蹲那兒哭。”
趙磊壓根不信,拍著胸脯嘚瑟:“我鑰匙串掛脖子上,能丟?我要是丟了,我請全班吃冰棍!”
賈呈沒再接話,轉頭繼續磨王慶山,心裏門兒清——爺爺教的相術他倒背如流,斷這種小吉凶準得很,隻是他從前總當巧合,不肯信罷了。
沒一會兒,樓道裏傳來趙磊慌裏慌張的叫嚷,鑰匙串真不見了,翻遍了全身、車棚,連個影子都沒找著。這一下,再也沒人敢笑賈呈神神叨叨,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怯生生的敬畏。
辦公室裏清靜下來,賈呈見時機到了,也不繞彎子,壓低聲音道:“王老師,我昨天去了舊檔案室,翻到九三年到九五年的學生檔案,連續三年五月,都有學生的離校原因被塗掉,要麽就是空白。”
“哐當——”
王慶山手裏的搪瓷缸狠狠磕在桌沿,茶水濺濕了半張舊報紙,老頭臉色瞬間沉得嚇人,猛地抬頭瞪他:“誰讓你碰那間檔案室的?!”
那語氣裏的急,是藏不住的後怕。
賈呈被吼得一縮脖子,卻還是硬著頭皮往前湊:“我就是覺得不對勁,好好的檔案,為啥要藏著掖著?那幾個學生,是不是沒正常離校?”
辦公室裏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的滴答聲,王慶山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鍾,像是在判斷這小子到底知道多少內情。最終,老人長長歎了口氣,揮揮手讓他鎖上辦公室門,聲音壓得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這娃,好奇心真能害死人。”王慶山抹了把臉,皺紋裏裹著唏噓,“九三年到九五年,每年五月,都有個學生沒了——不是退學,是死了。”
賈呈的心猛地一沉,攥著定魂錢的手緊了緊。
“第一個是九三年的女生,說是上山踏青摔死的;第二個九四年的男生,說離家出走沒了音訊;第三個就是九四年的林曉雨,在教學樓舊樓梯那沒的,具體咋回事,沒人敢說。”王慶山的聲音發顫,“學校怕招不上學生,全壓下來了,檔案也改了,那間檔案室,後來基本不讓學生進,就是怕翻出舊賬。”
“踏青?去的哪兒?”賈呈驟然想起班主任說的青屏山春遊,心髒狂跳。
王慶山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還能是哪兒?就是城郊的青屏山!那地方是個凶地啊,幾十年前鬧過事,死過不少人,陰氣重得邪門。早年學校組織活動,繞著那山走都不敢靠近,這次也不知道抽了什麽風,偏偏選了那兒!”
他死死盯著賈呈,語氣裏滿是懇切:“娃,我勸你一句,春遊千萬別去。那東西盯上你了,你去了,就是自投羅網。檔案室的事也別再查了,再查,下一個出事的就是你!”
賈呈還想再問林曉雨的死因,王慶山卻直接擺了擺手,把頭扭向窗外,任他怎麽說,都不肯再吐一個字。
走出辦公室,正午的太陽曬得人發燙,賈呈卻渾身發冷。
他終於懂了,自習課第七排撞見的無瞳女魂,就是林曉雨。她那句若有似無的“幫我”,根本不是求助,是怨氣纏人的試探。操場的遊魂是枉死的旁人,而林曉雨的怨氣,根就在青屏山。
爺爺早就算到了這一切,從逼他背遍奇門典籍,到讓他十八歲再回村,連他拜陳望道為師,都在爺爺的算計裏。可他這個被鋪好路的人,卻連最基礎的引炁驅邪都做不到,背了一肚子本事,全是擺設。
渾渾噩噩回到教室,剛坐到第七排靠窗的位置,口袋裏的定魂錢驟然燙得像火炭。
賈呈猛地抬頭,看向第七排靠門的空位——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桌麵上,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影,死死黏在椅麵上,黑影裏,隱約能看見深藍色的舊校服邊角,和他在檔案裏看到的林曉雨的校服,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背奇門驅邪咒,口訣在腦子裏滾了三遍,丹田裏卻半點熱氣都沒湧上來,指尖冰涼,渾身的本事像是被無形的東西鎖住,半分都調動不得。
黑影緩緩晃動,像是有人坐在那兒,幽幽地盯著他。
賈呈僵在座位上,手心全是冷汗,隻能死死攥著定魂錢,靠那點微薄的陽氣硬撐。
他終於認清了現實:他是賈呈,是個背全了道門典籍,卻半點都用不出來的假道士。而盯上他的厲鬼、青屏山的凶局、爺爺藏了十幾年的秘密,正一步步把他拖進玄門的混沌裏。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望道發來的簡訊,隻有一行字:
“春遊必去,今夜巷口,教你引炁。”
賈呈盯著空蕩蕩的椅麵,後背的冷汗浸透了校服。
這場從出生就被安排好的局,他連退縮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