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的溫潤微光緩緩散盡,賈呈緩緩睜開雙眼。
瞳孔深處,有一絲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逝,那是《奇門歸宗》第一層口訣烙印識海後留下的異象。可他並未因此便一步登天,反而稍一運炁,丹田之內便傳來陣陣針紮般的刺痛——護道鎖不過開了一線,受損的經脈尚未完全癒合,強行催動奇門氣機,隻會引來反噬。
他抬手摩挲著掌心那枚新得的青銅古錢,此錢名為鎮煞錢,與他貼身佩戴的定魂錢本是一對,合稱奇門雙錢。一主定魂安魄,一主鎮邪壓煞,乃是賈家傳承數代的本命法器。雙錢入手微微發燙,彼此之間生出一股細微的共鳴之力,順著指尖匯入經脈,稍稍緩解了他體內的痛楚。
木桌之上,爺爺賈德貴的親筆信被他小心摺好,貼身藏入懷中。
“勿尋我,我未死,隻是入了奇門隱途。”
這句話在賈呈心底反複回蕩。
從前他總以為爺爺早已離世,隻留下一座空宅與一道鎖住他修為的護道鎖,甚至一度心生怨懟。可經青屏山死局、密室傳承之後,他才徹底明白,這位老人從未真正離開,他的身影藏在每一道佈局裏,藏在青屏山的屍煞禁製中,藏在落滿塵埃的舊宅裏,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推著他在絕境中立住道心。
陳望道的咳嗽聲從門外傳來,打斷了賈呈的思緒。
這位平日裏散漫不羈的師傅,此刻麵色依舊慘白,嘴角還殘留著未幹的血跡。燃炁硬抗散修一擊,讓他道基受損,沒有數月靜養根本無法恢複,此刻能勉強站立,已是強撐。
“你爺爺這盤棋,下得實在太大了。”陳望道走進密室,望著牆上的奇門八卦圖,語氣滿是唏噓,“我早年行走玄門,便聽聞賈家奇門有鎮世之能,當年還隻當是坊間傳言,今日見了這傳承,才知所言非虛。”
賈呈將《奇門歸宗》古籍收好,係在腰間,沉聲道:“師父,青屏山屍煞雖被重新鎮壓,但方纔我運轉氣機時,察覺到西方十裏之外,有一股極重的陰氣衝天而起,與屍煞之氣同源,卻更顯陰寒詭譎。”
陳望道臉色微變:“西方十裏……那是落頭村。”
落頭村這個名字,賈呈幼時便聽爺爺提過,隻是每次提及,賈德貴都會麵色凝重,不願多說半句。隻隱約知曉,那是一個荒廢了近三十年的荒村,全村上下百餘口人,在一夜之間盡數慘死,死狀皆是上吊自縊,無一生還。
當年此事震動四方,官府派人查探,卻連一絲線索都找不到,最後隻能以凶地封禁,不許旁人靠近。後來賈德貴路過此地,見村中陰氣匯聚,即將化為縊魂煞,便出手佈下八門金鎖陣,將全村孤魂鎮壓在村中,這才保得周邊數十年安寧。
“定是青屏山屍煞破封,引動地脈陰氣動蕩,震鬆了你爺爺當年佈下的陣眼。”陳望道眉頭緊鎖,“落頭村的縊魂不比尋常孤魂,乃是怨氣凝聚而成,若是金鎖陣徹底崩碎,百魂出世,方圓百裏都會變成寸草不生的陰邪之地,到時候遭殃的便是山下的村鎮。”
賈呈心中一沉。
他剛承奇門傳承,修為尚淺,自身道基都未穩固,師傅又重傷在身,此刻前往落頭村,無疑是踏入另一場死局。可他身為賈德貴的孫子,身為賈家奇門傳人,絕無坐視不管的道理。
“走。”賈呈沒有半分猶豫,抓起牆角一根廢棄的桃木枝權當法器,“我們去落頭村,先穩住陣眼,絕不能讓縊魂出世。”
陳望道苦笑一聲,卻也沒有反對,隻是從懷中摸出三枚僅剩的清心符,遞給賈呈兩枚:“我修為盡廢,幫不上太多忙,這兩枚清心符能暫時抵禦陰魂侵神,你貼身收好。此番前去,凶險更勝青屏山,萬事小心。”
二人不再多言,轉身走出賈宅。
此時天色本應是黃昏,可西方的天空卻被一層濃稠如墨的陰霧籠罩,霧氣翻湧,如同沸騰的黑水,朝著四周快速蔓延。空氣中的溫度驟降,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鑽入體內,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吸上一口,便覺得體內陽氣飛速流失,渾身僵冷。
這不是尋常的霧氣,是陰魂聚氣而成的詭霧,沾之則損陽,入體則傷魂。
越靠近落頭村,詭霧便越濃,到最後能見度不足三尺,四周死寂一片,聽不到蟲鳴,聽不到風聲,隻有自己的腳步聲在霧氣中回蕩,顯得格外詭異。
賈呈將定魂錢握在掌心,一縷微弱的炁機注入其中,銅錢表麵亮起一抹淡清光,勉強撐開三尺方圓的清淨之地,擋住了部分陰霧侵蝕。可即便如此,他依舊能感覺到,無數道冰冷的視線,正透過濃霧,死死地盯著他與陳望道,帶著刻骨的怨毒與貪婪。
“不對勁……”陳望道腳步一頓,聲音壓低,“我們走了快半個時辰,按道理早已到落頭村村口,可現在還在霧裏打轉,是遇上鬼打牆了。”
賈呈心中一凜。
《奇門歸宗》中記載,鬼打牆乃是陰魂迷陣,以怨氣擾亂人的五感,讓人在原地迴圈往複,直至陽氣耗盡,被陰魂拖入陰曹。他立刻按照古籍中記載的八門方位,腳踏坎位,手捏巽訣,將鎮煞錢朝前一拋。
鎮煞槍在空中旋轉,清光暴漲,朝著前方濃霧斬去。
“嗤啦——”
一聲如同布匹撕裂的聲響傳來,濃霧被撕開一道縫隙,縫隙之後,赫然出現一棵幹枯的老槐樹。
槐樹之上,掛滿了雪白的綾羅綢緞,一條條白綾隨風擺動,形狀如同吊死鬼伸長的舌頭,在霧氣中晃蕩。槐樹下,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上麵刻著兩個斑駁的大字——落頭。
他們終究還是踏入了落頭村。
村口之內,霧氣更濃,陰寒之氣幾乎要凝結成霜。
放眼望去,全村皆是土坯老屋,房門盡數敞開,屋內漆黑一片,如同一張張巨獸的嘴,等待著獵物入內。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灰塵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腳印,有大人的,有孩童的,腳印雜亂無章,朝著村內延伸,卻沒有一個走出村子。
灶台、水缸、木桌、板凳,一切陳設都還保留著三十年前的模樣,彷彿村民隻是臨時出門,下一刻便會歸來。可空氣中彌漫的,卻不是人間煙火氣,而是一股腐朽、陰冷、夾雜著血腥的屍臭與怨氣混合的氣味,聞之慾嘔。
賈呈握緊奇門雙槍,一步步朝著村內走去。
陳望道跟在他身後,重傷的身體在陰霧中不斷顫抖,清心符的微光在他周身閃爍,勉強護住心神。
就在二人走到村中央時,一陣稚嫩卻陰森的童謠聲,突然從濃霧中飄了出來。
“吊死鬼,長舌頭,掛在樹上找婆婆……”
“婆婆躲在灶膛裏,黑手抓住小腳丫……”
歌聲斷斷續續,空靈又詭異,在死寂的荒村中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賈呈猛地轉頭,歌聲傳來的方向,空無一人,隻有濃霧翻湧。
“是孩童亡魂。”陳望道聲音發緊,“當年落頭村慘案,死了十幾個孩童,這些小魂最是纏人,一旦被纏上,陽氣會被快速吸光。”
話音未落,賈呈隻覺得腳踝一緊,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抓住。
他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地麵的灰塵之下,竟伸出一隻漆黑幹癟的小手,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土與發黑的血跡,死死攥著他的褲腳,想要將他拖入地下。而那隻手的手腕處,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正是上吊自縊留下的印記。
“灶鬼!”
賈呈心中大喝,《奇門歸宗》中的鎮邪之法瞬間浮現在腦海。他立刻催動炁機,將定魂錢按在腳踝處,清光一閃,那隻黑手如同被烈火灼燒,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瞬間縮回到地下,隻留下一股焦臭的氣味。
灶鬼,乃是死於灶膛之人的陰魂所化,喜藏於灶台與地下,專抓活人的腳踝,拖入陰地吞噬陽氣。
剛拜脫灶鬼,頭頂的老槐樹突然發出“嘩啦”一聲響動。
無數條白綾如同毒蛇一般,從樹枝上垂落,瞬間纏繞向賈呈的脖頸、手臂、雙腿。白綾冰冷刺骨,上麵沾染著濃重的怨氣,一碰到麵板,便傳來針紮般的痛楚,彷彿要勒進血肉之中。
緊接著,一個麵目猙獰的陰魂從槐樹後緩緩浮現。
那陰魂身著破舊的粗布衣衫,麵色青紫,雙眼凸出,一條青黑色的長舌垂至胸口,正是當年落頭村的村長。他周身怨氣繚繞,雙手化作漆黑的鬼爪,朝著賈呈的天靈蓋抓來,口中發出嘶啞的咆哮:“死……都要死……”
縊鬼索命!
這是落頭村怨氣最重的主魂,也是八門金鎖陣鎮壓的核心。
賈呈猝不及防,被白綾纏了個結實,脖頸處的勒痕越來越深,呼吸變得困難。他想要催動鎮煞錢,可體內炁機紊亂,護道鎖的反噬再次襲來,經脈劇痛,讓他動作一滯。
就在縊鬼的鬼爪即將碰到他天靈蓋的瞬間,一道赤紅的火光突然從濃霧中射出,精準地貼在了縊鬼的身上。
“轟!”
烈火符轟然炸開,高溫火焰瞬間包裹住縊鬼。
縊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怨氣被烈火灼燒,飛速消散,纏繞在賈呈身上的白綾也隨之崩碎。
賈呈趁機後退,大口喘著粗氣,轉頭看向火光襲來的方向。
濃霧之中,走出一位身著青裙的女子。
她年約二十出頭,身姿挺拔,手持一柄刻有硃砂符文的桃木劍,背後背著一個黃色的符籙箱,長發束起,麵容清冷,眉宇間帶著一股玄門弟子的幹練。她的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符籙金光,陰霧靠近其身三尺,便自動消散。
“茅山符籙派,林硯。”女子開口,聲音清冷,“你們也是來追查陰屍教的?”
新的人物,就此登場。
賈呈微微拱手:“賈家奇門,賈呈。這位是我的師傅,陳望道。我們是來穩固八門金鎖陣,防止縊魂出世。”
林硯目光掃過賈呈腰間的《奇門歸宗》與掌心的奇門雙錢,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原來你就是賈德貴的孫子?我師父曾說,賈老前輩當年鎮壓落頭村,毀了陰屍教在此地的分壇,是玄門義士。”
提及陰屍教,賈呈心中一動:“你說陰屍教?他們也來了這裏?”
“不僅來了,還是主謀。”林硯麵色一沉,“我追蹤陰屍教的刑堂堂主周無常三日,一路跟到此處。這群邪修想要解開金鎖陣,挖取全村縊魂的骸骨,煉製萬魂陰屍。當年落頭村的慘案,根本不是什麽意外,就是陰屍教所為,他們以全村人命血祭,想要養出第一具萬魂煞,被賈老前輩打斷,如今捲土重來了。”
真相終於浮出水麵。
原來落頭村的滅村慘案,竟是陰屍教的邪術所致。爺爺賈德貴當年不僅鎮壓了縊魂,還毀了陰屍教的分壇,結下了死仇。而青屏山屍煞動蕩、金鎖陣鬆動,根本不是意外,是陰屍教在背後暗中推手,目的就是為了今日,奪取縊魂骸骨,報複賈家,同時搶奪奇門傳承。
就在此時,一陣陰冷的笑聲,從村內最大的老屋中傳來。
“哈哈哈,沒想到賈家的小娃娃,還有茅山的小丫頭,都自己送上門來了。”
笑聲刺耳,如同夜梟啼哭,帶著濃濃的屍臭與邪戾之氣。
濃霧翻滾,一道黑袍身影緩緩走出。
此人身高七尺,全身被黑袍包裹,隻露出一雙泛著綠光的雙眼,雙手戴著骨質的爪環,爪尖漆黑,沾染著幹涸的血跡。他周身環繞著三具皮肉腐爛、麵目猙獰的行屍,行屍口中流著黑血,四肢僵硬,卻散發著駭人的凶煞之氣。
正是陰屍教刑堂堂主,周無常。
“賈德貴當年毀我分壇,殺我長老,奪我養煞鼎,今日我便殺了他的孫子,拿你的奇門雙錢與傳承,煉製成最凶戾的陰屍,以泄我心頭之恨!”周無常語氣陰狠,綠光雙眼死死盯著賈呈,如同盯著獵物。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揮。
三具行屍立刻發出嘶啞的咆哮,朝著賈呈、陳望道與林硯撲殺而來。
行屍速度極快,腐臭的氣息撲麵而來,漆黑的指甲帶著屍毒,隻要被抓破一絲皮肉,屍毒入體,便會經脈潰爛,最終淪為行屍的一員。
“烈火符!鎮邪符!”
林硯反應極快,手腕一翻,數枚符籙脫手而出,赤紅與金黃的光芒交織,貼在行屍身上。火焰熊熊燃燒,金光壓製邪煞,行屍的動作頓時一滯,身上冒出滾滾黑煙。
可週無常冷笑一聲,口中念動邪咒。
行屍身上的屍氣暴漲,硬生生衝破了符籙的壓製,再次撲來。
賈呈咬緊牙關,將鎮煞錢朝前一推,口中念動《奇門歸宗》的鎮煞訣:“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奇門鎮煞,邪祟退散!”
清金色的光芒從鎮煞槍中爆發,如同利劍一般,刺入行屍體內。
行屍發出痛苦的嘶吼,身體瞬間僵住,體表的腐肉不斷脫落。可賈呈體內炁機不足,光芒隻持續了片刻便黯淡下去,行屍再次恢複凶性。
周無常見狀,更是不屑:“區區半吊子修為,也敢動用賈家奇門?今日,你們都要死在這裏!”
他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賈呈麵前,骨質陰爪帶著刺骨的屍毒,直抓賈呈的胸口,想要一把掏出他的心髒,奪走奇門雙槍。
賈呈想要躲閃,可週無常的修為遠勝於他,速度快如鬼魅,根本避無可避。
“小心!”
陳望道目眥欲裂,不顧自身道基受損,強行催動僅剩的一絲道炁,擋在賈呈身前。
“噗嗤!”
陰爪狠狠抓入陳望道的肩頭,黑紅色的屍毒瞬間順著傷口蔓延開來。陳望道一口鮮血噴出,身體軟軟倒下,麵色瞬間變得青紫,氣息奄奄。
“師傅!”
賈呈目眥欲裂,心底的憤怒與絕望瞬間爆發。
他剛認祖承宗,便要再次看著身邊的人為護他而死。青屏山的畫麵再次浮現,那種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周無常抽出陰爪,屍毒滴落在地麵,腐蝕出一個個小坑:“老東西,找死。接下來,就輪到你了,賈呈。”
他再次出手,陰爪帶著滔天煞氣,直取賈呈首級。
林硯急忙甩出困屍符,想要困住周無常,可符籙剛一靠近,便被周無常周身的屍氣震碎。
濃霧之中,更多的縊魂、灶鬼、孩童陰魂紛紛湧出,密密麻麻,將三人團團圍住。哭嚎聲、嘶吼聲、童謠聲交織在一起,落頭村徹底變成了人間煉獄。
陰霧遮天,百魂圍殺,邪修當道,師傅重傷。
賈呈肩頭被周無常的爪風掃過,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出現,屍毒快速入侵,經脈如同被火燒一般劇痛。他踉蹌後退,背靠老槐樹,奇門雙錢在掌心微微顫抖,體內的護道鎖因為情緒激動,再次發出震顫,第二道縫隙微微鬆動,一絲更強的炁機湧出,卻依舊不足以抗衡周無常。
沒有逆襲,沒有天降援手。
他的奇門之路,依舊是布滿荊棘與屍骨的死局。
周無常一步步走近,綠光雙眼中滿是嘲諷與殺意:“賈德貴的孫子,也不過是個廢物。今日,我便解開金鎖陣,讓落頭村百魂出世,煉就萬魂煞,踏平賈家舊宅,讓你賈家徹底斷了傳承!”
話音落下,他抬手朝著老槐樹下的陣眼拍去。
八門金鎖陣的陣眼,一旦被破,百魂盡出,方圓百裏,將化為詭域。
賈呈握緊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下。
他看著倒下的陳望道,看著被陰魂圍困的林硯,看著漫天陰霧與凶戾的邪修,眼中沒有絲毫畏懼,隻有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是賈呈,是賈家奇門傳人。
哪怕道基未穩,哪怕修為低微,哪怕身陷絕境,他也絕不會認命。
鎮煞錢與定魂錢同時亮起清光,兩道光芒交織,形成一道微弱卻堅韌的屏障。
賈呈腳踏奇門八門,口中念動訣語,準備以自身殘炁,死守陣眼。
而落頭村的破廟之中,一道被灰塵覆蓋的奇門陣盤,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微微亮起了一絲微光——那是爺爺賈德貴當年留下的最後一道後手,隻是此刻,尚未到觸發之時。
陰風吹過,白綾狂舞,百魂嘶吼,邪修壓境。
這場發生在荒村陰霧中的廝殺與鬥法,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