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淩晨,屋裏隻有兩種聲音。
筆記本散熱口發出細微的嗡鳴,螢幕右下角跳出儲存提示,又很快消失。
林予川趴在小床上,睡得不踏實,翻一下身,腳踢到床沿,哼兩聲又安靜下去。林羨沒去抱。她把奶瓶放到保溫器裏,確認水溫,再把視線收回螢幕。
微信右上角的紅點堆著。
客戶發來一句:“主圖要再亮一點,寶寶臉要更幹淨。”
林羨回:“收到。十分鍾給你兩版。”
她不打表情,不解釋時間。她把滑鼠按住,遊標一格一格往裏推,字距縮緊,又放開,再縮緊,她盯著那條基準線,反複調整,像在給一塊薄冰找承重點。
手機又震。
“能不能再做一張,活動頁也要。”
她回:“可以。加價。”
對方秒回:“加多少?”
林羨停了一秒,敲下:“按張算。四張起,單張一百八。”
對方沉默了三分鍾。
林羨沒有追問。她繼續畫。第三次自動儲存響起時,對方回了:“行。”
她記在本子上,隻有兩列:內容、截止時間。
沒有“辛苦”“加油”。
她不寫這種詞。
天快亮的時候,十二張全部發出。她把原始檔打包,按客戶習慣命名:01主圖、02主圖、03詳情……
發完,她沒等回複。她把電腦蓋上,去洗奶瓶。水龍頭開到最小,怕吵醒孩子。
手機“叮”了一聲。
“收款到賬:2000.00元”
螢幕亮著。數字幹淨,像一條結算。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反扣在桌上,轉身開啟衣櫃。衣櫃裏有一隻舊袋子,裏麵放著幾張折疊的現金,還有一張寫著“備用”的卡。
她沒拿卡。
她拿了外套和傘,抱起孩子出門。
樓下便利店的燈還亮著。店員打著哈欠,瞥見她懷裏那團小人影,沒問。
林羨把一罐奶粉放到櫃台。
“這個。”
店員掃了一下:“四百。”
她把錢付了。收銀機吐出小票。
她接過小票,折一下,塞進外套口袋裏。動作熟練,像流程裏本該有的步驟。
回到屋裏,孩子醒了,抓著她的衣領,含混地喊:“姐……姐。”
林羨把奶粉放到台麵上,擰開,聞了聞,沒有笑,也沒有安慰。
“水還熱。等三分鍾。”
孩子把手指往罐子裏戳。她把他的手撥開:“別碰。手髒。”
孩子不高興,扁嘴。她沒有哄。她把手洗幹淨,給他衝好一瓶,遞過去。
孩子抱著奶瓶,立刻安靜。
她開啟手機銀行,把剩下的1600元,單獨轉進一張不常用的卡,備注欄裏,她停了一下,敲下四個字:川川學費。
確認成功。
她把那張卡放進抽屜最裏麵,抽屜推到底,輕輕合上。
前幾次,她都是在便利店門口聽沈硯舟講題,燈亮,人多,孩子睡不踏實。這一次,她提前準備下書。
跟沈硯舟去了個電話,“來家裏吧。”她說,“時間省一點。”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敲門聲。
“咚、咚。”
林羨沒立刻開。她先看一眼時間,七點零五。又看一眼孩子,奶瓶剩半瓶,沒鬧。
敲門聲第二次響。
她去開門。
沈硯舟站在門口,手裏抱著幾本書,外套扣到最上麵。看見孩子,他停了一下,沒進門。
林羨側身,讓他進來。
沈硯舟走進屋,眼睛掃了一圈。桌上一罐新奶粉,包裝沒拆幹淨。電腦沒關,上麵的圖片製作軟體還開著。
他沒問奶粉的錢,也沒問她昨晚睡沒睡。
他問的是另一件事:“你那家母嬰店,還缺圖嗎?”
林羨把水壺放到爐上:“缺不缺,得看他們要不要。”
沈硯舟點頭:“你這幾張,排版很穩。賣貨的邏輯也對。”
林羨沒接誇獎,隻說:“他們給了結算。”
他沒問太多,最後隻說:“你把錢都存起來?”
林羨抬眼:“不然呢。”
沈硯舟停了兩秒,聲音更低:“你可以用來鬆一鬆。比如……請個晚上也能看孩子的。”
林羨把爐火開到最小,水開始發出細小的響。
“晚上不用人。”她說。
沈硯舟皺眉:“你一個人扛不了太久。”
林羨把杯子擺到他麵前:“你來,是講高等數學,還是講生活?”
沈硯舟看著那杯白開水,沒喝。
他把話收回來:“講高等數學。”
林羨坐下,翻開書,直接把題推到他麵前:“這一頁。你上次說我斷層的那塊。”
沈硯舟拿起筆,開始寫。寫到一半,孩子晃晃悠悠走過來,抱住他的腿,仰頭看他。
“哥哥。”
沈硯舟的筆停了一下,沒抬頭,隻把另一隻手伸出去,穩穩按在孩子背上,防他摔。
“嗯。”
孩子摸他的風衣釦子,口水蹭了一點。
林羨伸手要把孩子抱走。
沈硯舟先一步把孩子抱到膝上,繼續寫公式,語氣平:“坐好。別亂動。”
孩子竟然聽了,坐穩了,盯著他寫字。
林羨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她沒道謝,也沒解釋。她隻是把那道題的答案寫在旁邊,寫完又翻下一頁。
沈硯舟寫著寫著,忽然問:“你這單,三天做完?”
林羨:“十二張。”
沈硯舟:“以後也這樣接?”
林羨:“看時間。”
沈硯舟抬眼:“時間從哪來?”
林羨沒回答。她把筆蓋蓋上,推過去下一道題。
沈硯舟看著題,筆尖頓了一下,還是繼續講。
“這個地方,你不用死算。換個思路。”
林羨聽著,點頭。她的眼神一直落在紙上,沒有落在他身上。
但沈硯舟注意到,她的手腕有一圈淺淺的壓痕。像是長時間貼在桌沿留下的。指尖發白,關節微腫。
他把筆放下,聲音很輕:“你這樣,會把自己熬壞。”
林羨翻頁的動作沒停。
“壞之前,先把錢攢夠。”
沈硯舟想說什麽,最後沒說。他把公式講完,把筆遞回去,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桌邊,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張剛儲存的圖。
“這單,多少錢?”他問。
林羨沒抬頭:“兩千。”
他說不出“少”,也說不出“多”。隻是點了下頭。“能穩定接?”他又問。
“能。”林羨回答得很快,“不是第一次。”
這句話落下,房間安靜了幾秒。沈硯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不是在撐這一晚,她是在重複這一晚。
他把揹包拉鏈拉好,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如果哪天你不接單,”他說,“高數這塊,我也可以繼續幫你。”林羨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感激,也不是拒絕,是評估。
“免費?”她問。
“免費。”他說。
“隨時停?”她補了一句。
“隨時。”他答。
林羨點頭,沒有多說,沈硯舟開門出去,樓道燈亮著,門在他身後關上。
他站在門外,沒走,第一次,他清楚地意識到,他想留下來,不是因為她需要。
而是因為,她一個人扛得太久了,他莫名的生出想替她扛一部分人生的衝動,這個念頭讓他站了很久,直到樓道燈滅,才慢慢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