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家教結束得比平時早。
沈硯舟合上書,把筆放回筆袋。屋裏很安靜,隻剩電水壺“咕嚕”一聲停下,林羨把孩子抱到床上,蓋好薄被。孩子翻了個身,嘴裏嘟囔兩句,沒醒。
她回到桌邊,把練習冊往中間推了推,像是要把“結束”也推得更幹淨,沈硯舟沒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門口的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隻裝奶粉的小勺。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他問。
林羨抬頭:“什麽打算。”
“這學期過完,你還要這麽跑。”他聲音很平,“你可以一直這樣?”
她沒接情緒,隻接事實:“我會過。”
沈硯舟點了一下頭,他把椅子往後退,站起來,停在門邊,卻沒開門。
“林羨。”他說。
她看著他:“嗯。”
“我不是來問你能不能過。”沈硯舟說,“我想問,你願不願意讓我一起過。”
她的手停在紙上,筆尖懸著,沒有落下。
她沒說“你為什麽”。也沒說“你喜歡我嗎”。她的第一反應是很短的兩個字:“不行。”
沈硯舟沒追著解釋,也沒立刻退。他隻是問:“為什麽不行。”
林羨看了眼床上孩子的位置,又把目光收回來。
“走太快,會出事。”她說。
沈硯舟皺了下眉:“出什麽事。”
林羨把練習冊翻到下一頁,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可以講的入口,她說得很簡單:“人一多,事情就失控了。”
沈硯舟沉默兩秒:“你擔心我媽?”
林羨沒回答“是”或者“不是”,隻說:“不隻。”
她把筆放下,手指按著桌沿,指節白了一下,又鬆開。
沈硯舟看著她:“所以你要我怎麽做。”
林羨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麵,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她其實想過很多說法,想過拒絕,想過拖著不說清楚,也想過順著這一步走下去,假裝自己可以承擔,可那些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很快就被她否掉了。
她抬頭,眼神還是穩的,隻是語氣比剛才慢了一點:“三年。”
沈硯舟沒聽懂:“什麽三年。”
林羨說:“先三年。”
“三年之後,再決定要不要正式在一起。”
“你要是那時候還願意,我們再繼續。”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再往前一步,她很清楚,這不是退讓,是她能給出的、最靠近他的距離。
沈硯舟皺了一下眉:“你這是把感情當試用期?”
林羨看著他,沒有迴避:“太快走到一起,我會怕。”“不是怕你,是怕事情一旦定型,我就再也退不了了。”
沈硯舟笑了一下,不是嘲諷,是無奈:“你纔多大,你怎麽——”
林羨打斷:“我不多大,所以更不能亂。”
她把話壓得更短:“現在定下來,會很吵。人會來,話會來,規矩會來。最後誰都覺得自己有權管我。”
沈硯舟盯著她:“我不會讓別人管你。”
林羨看著他:“你現在說了算嗎?”
他沒立刻答,他知道他在學校裏說了算,知道他在同齡人裏說了算,但他也知道,一旦出了這扇門,他有太多“說不算”的地方。
沈硯舟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指尖在裏麵捏了一下手機殼。
“那三年裏,我算什麽。”他問。
林羨:“算你願意站在我這邊。”
沈硯舟聽明白了。她要的不是一句“我愛你”,她要的是,他能不能在不占名分、不拿她的人生當演示題的情況下,先站隊。
他低聲說:“你覺得我會等?”
林羨很平靜:“你可以不等。”這句話不軟,也不狠,就是事實。
沈硯舟看著她,像在看一堵牆。他問:“三年裏,你要做到什麽程度,纔算站穩。”
林羨想了想,沒有把話說得太大。
“能自己養活孩子。”她說,“能自己付得起病、付得起學。別人來問,我不用求。”
沈硯舟聽到“孩子”兩個字,目光下意識往床邊偏了一下,那一瞬,他眼裏有一點點動搖,但他很快收回來。
他看回林羨:“那你現在為什麽不說。”
林羨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她沒有回答,她隻是把水壺裏的熱水倒進杯子裏,杯壁起霧,她的手很穩。
沈硯舟等了幾秒,聲音更低:“你連我也防?”
林羨終於開口,還是那種“條款式”的說法,但語氣更像一個大二女生的直覺。
“不是防你。”她說,“是防後麵跟著你的那些人。”
她抬眼:“你一說負責,別人就要來安排。”
沈硯舟:“安排什麽。”
林羨:“安排我怎麽說,孩子怎麽叫,誰該低頭,誰該體麵。”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一點:“我不想讓他變成‘問題’。”
沈硯舟的手攥緊了,鬆開,又攥緊,他沒有再追問真相的名字,也沒有逼她當場交底。
他隻是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她在保護的東西,比他想象的更硬。
他站在門口很久,最後說:“三年。”
林羨沒應。
沈硯舟補了一句:“我答應,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林羨:“說。”
“你別一個人扛到斷。”沈硯舟說,“你可以不求我,但至少……讓我知道你沒倒。”
林羨看著他,過了一秒,點頭,那是她給出的最小許可。
沈硯舟轉身開門,門剛開一條縫,走廊的冷風進來。
他回頭又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來救你。”
林羨:“我也不需要。”
沈硯舟:“我知道。”
他走出去,門關上,屋裏恢複原樣,剛走到小區門口,手機亮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條新訊息。
發資訊人:宋清妍。
內容很短:“硯舟,你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這個名字,沈硯舟很熟悉。
宋清妍,沈硯舟從小一起長大的人,認識的時間,比林羨出現得早得多年,她喜歡沈硯舟很多年,告白被拒的時候,沈硯舟給出的理由很體麵,以學業為重。
她當時點頭,說理解。隻是理解,並不等於放下,在宋清妍心裏,那段拒絕不是結束,隻是被暫時擱置,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再重新回到正軌。
在她的視角裏,林羨不是被選擇的人,而是走錯位置的人。一個帶著不合時宜的負擔,卻闖進沈硯舟人生的不確定因素。
她並不覺得自己在針對誰,她隻是始終相信,自己纔是更安全、更體麵、更符合沈家與現實期待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