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高峰期。車廂像一口悶罐子。人擠人,肩膀貼著肩膀。
林羨單手抱著林予川,另一隻手抓著扶手。孩子靠在她肩頭,沒哭,隻哼了兩聲,又安靜了。
有人從縫裏擠過來,順手把一張硬紙塞進她懷裏。
“拿著看看,國際學校,孩子別輸在起跑線。”
林羨低頭掃了一眼,“國際學校招生|30萬/年”。
她把紙對折,再對折,塞進包裏麵。
包合上的一瞬,她的拇指停了一下,順勢把手機餘額頁麵點開看了看,
412.6元。
數字在螢幕上很穩。她把手機熄了,繼續抓著扶手。
旁邊的沈硯舟看到了那張廣告,也看到了她那一下停頓。
他沒問錢,他問的是別的。
“你要給你弟弟報這個?”
林羨沒抬眼,隻回了一句:“看到就收著。”
沈硯舟看著她懷裏的孩子,孩子的手正抓著她衣領,指尖用力。
他壓低聲音:“三十萬一年,你現在拿不出來。”
林羨“嗯”了一聲,像在確認一個事實。
地鐵進站,車身一震,人群跟著晃。她把孩子抱得更緊,側身讓了一點空間。
沈硯舟又說:“你想得太遠了。”
林羨終於看他一眼。眼神很平,沒有辯解,也沒有請求。
“不是遠。”她說,“是早一點想。”
沈硯舟的語氣還是理性那套:“你現在連自己都沒站穩,就想著為你弟弟鋪這麽遠的路,很容易把自己賠進去。”
這句話不重,卻像釘子,釘在她手指關節上。
林羨沒反駁,她把視線移回車門上方的站名燈。下一站亮起,滅下。
沈硯舟等了兩秒,以為她會解釋點什麽,比如“我隻是隨便看看”,比如“以後再說”。
她什麽都沒說,她隻是把包往裏推了推,像把那張紙壓在更深的地方。
沈硯舟皺了下眉,語氣放輕:“你不是欠他一輩子。你先把你自己活明白。”
林羨還是那句:“嗯。”
這不是讚同,也不是否定。
她隻是把對話切斷在最短的成本裏。
地鐵到站。門開,人潮湧動,林羨抱著孩子往外走。
沈硯舟跟著走了兩步,看到她去出口。
“你下?”他問。
“嗯。”她說。
“我送你?”他又問。
林羨停住半秒,看了他一眼。
“不用。”
她說得很清楚,沒有給他第二種解釋空間。
沈硯舟站在原地,門要關了,他隻來得及補一句:“那張廣告別當真。別讓自己背不動。”
林羨點了下頭,抱著孩子向出口走去,門合上,地鐵繼續往前。
傍晚。天壓得低。出口的風帶著濕冷。
林羨站在路邊,點開打車軟體。
“附近無車可用。”
她關掉頁麵,沒停留。她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一點,往公交站走。
公交車進站,門一開,一股潮氣撲出來。車裏的人擠到門口,身上帶著雨水和汗味。
她猶豫了一下,但她知道現在不上車,時間就會被拖走。拖走的不是她的晚飯,是孩子的睡覺、她的趕稿、她明天的課。林羨抱著孩子上了車。
“往裏走!”司機喊。
她沒回應,隻往裏擠。她用肩膀頂出一點縫,把孩子護在胸前。有人身上的傘滴水,水順著她的手背滑下去。空調冷風正對著她這一側,直吹。
車廂裏有人咳嗽,斷斷續續,像沒停過。
林羨把孩子的臉貼在自己肩窩裏,手掌擋住他的後頸,讓冷風不過來。
孩子一直很安靜。安靜得像沒事。
車開動,顛了一下。
孩子的呼吸變重了一點,鼻尖貼在她衣服上,熱氣慢慢透出來,林羨沒說話,她隻是把孩子抱得更緊。
到站時,天已經黑透了。她抱著孩子下車,走得很快。
回到屋裏,不到一會兒,孩子開始鬧,不是哭,是喘,像氣不夠用。她摸他的額頭。熱得很明顯。
她沒慌,也沒喊。她把外套一扯,給孩子換薄一點的衣服,水壺接滿,退燒貼撕開,藥盒翻出來。
她按體重算劑量,喂藥。
孩子吐了一口,又燒上去。
她抱著他去醫院。
急診的燈白得刺眼。隊伍很長。護士問:“家屬?”
林羨說:“姐姐。”
護士掃了她一眼,沒多問,遞了號。
那一晚沒什麽戲劇。就是等,測,掛水,退燒,再燒。
燒退下去,是很多小時之後。
回去的路上,孩子在她懷裏睡著了,呼吸還帶著熱。
幾天後,燒完全退了。孩子也能跑能跳。
隻是後來,每次天一冷,每次人一擠,他就先咳。咳兩聲就發熱。發熱就拖很久。
她不再提那一趟公交,也不再拿那張廣告出來看,但那張紙一直在包最裏麵,邊角被折得很硬。
從那以後,他總是比別的孩子,更容易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