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那個夏天像一塊石頭,落下去就不再提。
大二開學一週後,林羨在教室後排收到測試卷。高等數學小測,卷子邊角被人折過,紅筆圈了一行。
“微積分極限這題,”老師指了指,“你概念斷了。下次再這樣,平時分會被扣。”
林羨點頭:“知道了。”
她把卷子塞進檔案袋,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怕多停一秒,就要被人問“你怎麽帶著弟弟上課”。
樓道拐角,沈硯舟等在那兒。
不是堵人。人來人往,他站在欄杆邊,手裏一摞資料,像剛下課。
他開口很平:“你那題錯在定義域。”
林羨停住腳,抬眼看他。
她認得他。她當然認得。
那段關係,在她這兒從來沒有“自動注銷”。隻是她一直把它壓在最底層,不讓它浮上來。
她的表情沒變:“我沒問你。”
沈硯舟點了一下頭:“我也不是來解釋。”
他把資料夾敲了敲:“你這裏斷層不小。你再自己補,來不及。”
林羨看著他:“你要說什麽?”
“我可以給你補。”他說,“兩次。把你這周的缺口補起來。”
林羨沒接:“不需要。”
沈硯舟像預判過這句,直接往下走:“你不需要幫助,還是不敢欠?”
林羨沒說“你憑什麽”。她隻問:“你想換什麽?”
沈硯舟頓了一下:“不換。”
她盯著他:“免費?”
“嗯。”他把話說短,“不收費。”
林羨沒有立刻點頭。她把手放在檔案袋上,指腹壓著卷子邊緣,像在壓住某種衝動。
“時間。”她說。
“今天晚上七點。”沈硯舟答得幹脆,“九點前結束。”
“地點。”
“你定。”
“頻率。”
“兩次。”沈硯舟說,“不行就停。你隨時叫停。”
林羨沉默了一秒:“你怎麽知道我住哪?”
沈硯舟抬眼:“上次你在公交站刷的那條線。校外能租得起、還離學校近的,就那幾個小區。你不想讓我找,我不會再往裏走。”
這句話不溫柔,甚至有點硬。但它把邊界畫出來了。
林羨看著他:“別進我家。”
沈硯舟點頭:“在樓下便利店。你帶書下來。”
“帶孩子也行?”她又補了一句。
“行。”他沒有多看孩子兩個字,“我隻講題。”
她抬頭:“我不請你吃飯。”
沈硯舟“嗯”了一聲:“不用。”
她低聲說:“那就這樣。”
他沒追她,也沒說“你別多想”。他隻是側身讓出路。
林羨走過去,腳步沒慢。
晚上七點,便利店靠窗的那張小桌子被她占了半邊。
半邊放書,半邊放一包紙巾。
林予川在她懷裏,眼睛半睜。孩子的臉還帶著睡意,頭輕輕靠著她的肩。
沈硯舟來的時候,手裏隻有一支筆和一張白紙。
他坐下,沒先寒暄:“你這題錯的不是算,是定義。”
林羨把卷子攤開,指著紅圈那行:“我知道我漏了。”
“不是漏。”沈硯舟說,“是你把它當成了背誦題。”
林羨沒反駁,她把筆帽咬開,準備記。
沈硯舟把白紙推過來:“別抄,先跟我算一遍。你寫。”
林羨寫到一半,孩子哼了一聲,手在她衣領上抓。
她動作停了一瞬,抬手把孩子往懷裏壓緊。
沈硯舟沒催。他低頭把紙再推近一點:“你繼續。”
孩子哼得更急,聲音開始抬高。便利店裏有人回頭看了一眼。
林羨把筆放下,準備站起來。
沈硯舟伸手,先一步把孩子抱過去。
動作很快,很穩。
孩子起初掙了一下,下一秒就把臉埋進他風衣裏。
林羨看著那件風衣,嘴唇抿緊。她沒有說“謝謝”。她隻是把筆拿起來,繼續寫。
沈硯舟單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點著她的式子:“這裏。你把極限符號先拿掉了。不能。”
林羨改正,寫得很用力。
孩子突然抬頭,嘴裏一股口水蹭在風衣胸口,留下一片濕痕。
林羨眼神一頓,立刻伸手拿一旁的紙巾。
沈硯舟把孩子往上抱了抱,低頭看了一眼濕痕:“沒事。”
林羨把紙巾遞過去:“你擦一下。”
沈硯舟沒接:“不用擦。就一件衣服。”
林羨沒繼續爭。她把紙巾收回去,像把一筆“人情”也收回去。
她繼續寫題。
沈硯舟講得很少,更多是讓她做。
他問的句子也很短:“你為什麽這麽變形?”
“你憑什麽這麽換?”
“這一步你依據是什麽?”
林羨答得更短:“習慣。”
“不行。”沈硯舟說,“你習慣在偷懶。你這不是不會,是趕時間。”
林羨抬眼看他:“我就是趕時間。”
沈硯舟看著她,沒繼續追問。
他把那張白紙翻了麵,寫下三個字:條件、範圍、結論。
“按這個順序寫。”他說,“你以後不容易錯。”
林羨照做。寫完最後一行,她抬起表看時間。
八點四十。
她合上書:“今天到這兒。”
沈硯舟把筆帽扣上:“行。下次把微積分那塊帶來。”
林羨伸手去抱孩子。
孩子被換回來的時候,手還抓著沈硯舟風衣的釦子不放,拽了一下,釦子輕響。
林羨立刻把孩子手指掰開,動作很輕。
她站起身,把書裝進袋子:“第二次什麽時候?”
沈硯舟也站起來:“後天同一時間。”
林羨點頭,她抱著孩子走出便利店,風吹過來,孩子縮了一下。
林羨把圍巾往上提,擋住他的脖子。動作熟練。
沈硯舟站在玻璃門內,沒有跟出來。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燈下,像看一條路線從他麵前劃過去。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喊她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