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放的不安,很早就開始了。
沈硯舟找他的時候,語氣太隨意了,像是隨口問幾個問題。賬號、時間點、轉發節奏,都是他平時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東西。沒有檔案,沒有記錄,更沒有“要用”的意思。
可問得太細了。
程放當時沒多想,甚至還有點下意識的配合,畢竟是認識的人,又是技術上的“順手”。
但第二天開始,他就不太睡得著了。
群訊息一刷,他會下意識去看是不是在說那件事;手機一響,他會先猜是不是哪個行政號碼;連導師叫他去辦公室,他都會先在門口站兩秒,確認呼吸是穩的。
他開始反複回憶自己到底說過什麽。
有沒有多講一句?
有沒有順口點過方向?
有沒有哪句話,會被別人拿走,拚成一條“說得通的線”?
越想,越清楚一件事:
他沒有做錯什麽,但他確實參與過。
而在這種事情裏,“參與過”,就已經足夠了。
後來,風向回穩的那幾天,程放鬆了一口氣。
群裏不再刷“論壇”“爆了”。學院也安靜,沒人再提誰被卡、誰被問話。專案群恢複成日常的“收到”“已改”“明天交”。他以為事情過去了,最多留幾句私下的閑話。
週三下午,他剛從機房出來,手機震了一下。
學工部老師顧嵐:程放同學,麻煩你現在來一趟學工辦,瞭解情況。
沒有“緊急”,也沒有“嚴重”。四個字,像點名。
他站在樓梯口看了兩秒,回了“好”。
學工辦門口很幹淨,桌上隻有一摞表格,旁邊放著一隻錄音筆,但沒開。顧嵐抬頭,示意他坐。
“別緊張。”她語氣平,“就是確認幾個技術點。”
程放坐下,把包放在腳邊:“您問。”
顧嵐翻開一頁,指著上麵的時間:“這個時間點,你有沒有參與過賬號關聯的分析?”
程放愣了一下:“賬號關聯?我沒做過正式分析。”
“那你有沒有被人問過相關問題?”
程放停了半秒:“有人私下問過我幾個概念。就聊天。”
顧嵐沒接“誰”,隻繼續問:“當時問的是什麽?”
程放把話說得很短:“發帖時間,轉發節奏,能不能從公開資訊看出賬號習慣。都是常識層麵的。”
“你有沒有儲存過截圖、記錄、輸出過表格?”
“沒有。”程放說,“我也沒給過任何材料。我沒進學校係統,也沒調任何後台。”
顧嵐點頭,筆尖在紙上落了兩下:“你確認沒有儲存。”
“確認。”
她抬眼:“那你當時有沒有說過,應該從哪裏查更快?”
程放的喉結動了動:“我隻說過如果要查,先看發帖時間段的活躍記錄。這個……網上也能看。”
顧嵐仍然點頭,不評價:“好。再確認一個點,你有沒有把這些東西發給過第三方?”
“沒有。”
“你有沒有參與任何決定,比如提交、遞交、上報?”
“沒有。”程放把手攤開,“我就是被問了幾句。”
顧嵐合上本子,語氣依舊平:“好,你先回去吧。後麵如果需要補充,我再聯係你。”
程放站起來,想問一句“我是不是沒事了”,話到嘴邊又收回去。顧嵐沒有說“沒問題”,也沒有說“謝謝配合”。隻是一句“好!”。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裏很亮,腳步聲卻輕得像踩在棉上。
回到實驗室,導師正好從裏間出來,看見他,點了下頭,沒停:“你先忙。”
這句話以前也常說,但以前會順手問一句“專案進度怎麽樣”。今天沒有。
晚上,專案群裏更新了一份名單。程放看見自己的名字從“核心協作”那一欄消失了,被挪到了最下麵的“支援”。沒人艾特他,也沒人解釋。
他發了一句。
程放:我這邊是不是哪裏需要調整?我可以配合。
群裏安靜了三分鍾。
專案負責人:先這樣。後麵再說。
四個字,“先這樣”,比任何一句責備都硬。他盯著螢幕,想把那四個字拆開,拆不出理由。
第二天早上,實驗室門禁刷不開。
他以為卡壞了,去找管理員。管理員看了眼電腦,手指敲了兩下:“係統裏顯示你這個許可權到期了。”
“我上週剛續過。”程放說。
管理員不抬頭:“我隻能看到現在。你去問導師。”
導師在辦公室,正在接電話。電話那頭聲音不大,但那句“這段時間先別再碰那條線”清清楚楚。
導師結束通話後纔看他:“你昨天去學工部了?”
“叫我去確認情況。”程放說,“我都說了,沒有材料,沒有提交。”
導師把杯子放下:“我知道你沒做那些。但現在——先別往前湊。”
程放盯著導師:“那我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導師沉了兩秒,沒回答“問題”,隻回答“結果”:“你這陣子先把手上的事情交接一下。實驗室名額,先給別人用。”
“我交接什麽?”程放問得很直,“我沒被處分,也沒被通知。就這麽把我按住?”
導師的聲音更低:“你想要一份通知嗎?”
程放沒說話。
導師看著他:“沒人說你錯。但你現在站在這兒,會讓他們那邊不好受。懂嗎?”
程放的手指在褲縫邊攥了一下,鬆開:“所以是因為我好按?”
導師沒接這句,像沒聽見:“你先回去,別在群裏問。別把事情變大。”
程放走出辦公室,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沈硯舟發來的。
沈硯舟:聽說你被叫去問話了?
程放:嗯。
沈硯舟:你別多說。也別留任何東西。
程放:我本來就沒留。
沈硯舟:我知道。對不起。
“對不起”三個字彈出來的時候,程放反而更冷。他看著那三個字,沒回。
他不是要一句道歉,他要知道:誰把他推到了這一步。
可他也清楚,沒人會出來認。事情已經收口,上麵的人恢複了位置,中間的人恢複了表情,隻有他被單獨留在原地,像一顆必須拔掉的釘子。
那天下午,他去教務樓遞材料,路過公告欄,剛好看見一張新的“專案調整說明”。上麵沒有他的名字,也沒有任何指向,隻一句:為確保工作推進,人員分工做適度調整。
適度,調整,推進。
每個詞都幹淨,合在一起就是:你不該再在這裏。
程放回到宿舍,開啟電腦,專案資料夾還在,聊天記錄還在。他盯著螢幕,最後隻做了一件事:把自己曾經發過的技術解釋,一條條刪掉。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被拿去補那條“能說得通的因果線”。
晚上,群裏又刷起訊息,討論新的安排,像什麽都沒發生。
程放關掉群,坐在床沿,手機螢幕暗下去。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哭訴。
當事情需要結束,總要有人留下來承擔解釋的成本。被留下的人,通常不是最重要的,隻是最方便的。
第二天一早,他收到一條新的通知:請於本週五前完成實驗室工位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