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收得很快。快到像誰都沒參與過。
論壇不再頂帖。群裏不再提那段時間。學工部的郵件也停了。宋清妍回到原來的節奏,走路不急不慢,和老師打招呼,老師也照舊點頭。沈硯舟更幹淨,像從頭到尾隻是旁觀。
程放站在樓下看著這一切,手裏捏著手機,螢幕亮著又暗。
他還在上課。還在交作業。還在按點打卡。但他發現自己不再出現在任何“下一步怎麽做”的名單裏。
專案組的新表格發下來,他的名字不在。
實驗室的門禁許可權重新整理,他的卡刷不開。
他沒收到任何通知。也沒人說一句“你不合適”。事情像自動略過他。
他去問同組的同學。
“名單怎麽換了?”
對方愣了一下,低頭翻手機:“我也不知道,老師說按最新安排。”
“最新安排是誰定的?”
同學笑得很尷尬:“你別問我,我就是跟著走。”
程放點頭,不再追問。他很清楚,有些“跟著走”,就是把你留在原地的方式。
他走去學工部。門口還貼著“請保持安靜”的提示。裏麵不吵,但每個鍵盤聲都像在蓋章。
顧嵐在。
她看見他進來,沒驚訝,像早就算到會有人來問。
程放站在桌前,開門見山。
“顧老師,我現在算什麽情況?”
顧嵐抬眼,看了他兩秒,語氣很穩。
“沒處分。”
程放沒鬆口氣。
“那為什麽我的名額沒了?”
顧嵐把資料夾合上,聲音平。
“這是內部調整,不影響你畢業。”
程放點頭,停了一下。
“不影響畢業,影響什麽?”
顧嵐沒有接話。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隻把問題放回到她能說的範圍。
“你先把課上好。其他的,學校這邊會綜合考慮。”
程放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綜合考慮我什麽?”
顧嵐看著他:“你別把事情想複雜。”
程放沒再說。他聽出來了,不是不複雜,是不讓他把它說清楚。
他轉身走出去。門合上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每一句,都不是為了澄清,是為了歸檔。歸進一個看不見的資料夾裏,標注:已溝通。
他去找導師。
導師辦公室門半掩著,裏麵有人說話,聽見他敲門,停了一下。
“進。”
程放把門推開,站在門口。
“老師,我想確認一下,我還能不能繼續跟專案?”
導師沒抬頭,手裏還在翻材料。
“最近別太高調。”
程放聽著這句話,沒立刻回。
導師補了一句:“先緩一緩。”
程放問得更直。
“緩到什麽時候?”
導師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沒有情緒,隻有避險。
“你先把自己狀態穩住。其他的,再看。”
程放點頭。
“那我哪裏不穩?”
導師又低頭:“別問這麽細。”
那一刻,程放明白了。不是他不行,是他現在“不適合”。而“不適合”從來不需要理由,隻需要一個人被放到這個詞下麵,就夠了。
他走出辦公室,樓道裏有人擦肩而過,熟人也隻點頭,不多說。像他身上掛著一根線,誰碰誰惹事。
他回宿舍,開啟電腦,把專案群的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那幾天的資訊還在。
沈硯舟的訊息很短。
“你能不能幫我看一下這個賬號活躍時段?”
“轉發鏈路大概怎麽拉?”
“固定點位能不能看出來?”
程放當時回得也短。
“可以。”
“給我個時間。”
“我隻能做個大概。”
那時候他沒覺得這算什麽。他隻覺得是技術討論。沒有檔案。沒有截圖。沒有提交。隻是幾個問題。
現在,這幾個問題像釘子,釘住他的腳。
他開始把那段時間的時間點一條條寫出來。不是複盤情緒,是複盤順序。
帖子出現後,學校“剛好知道該查什麽”。學工部的問題很具體。點位、賬號、轉發,不像是隨便看帖能問出來的。
然後,風向開始收。之後,宋清妍那邊恢複,然後,沈硯舟這邊安靜。
之後,輪到他。
事情要結束,總得有人來承擔。決定方向的人不會出麵,能量大的人不會被碰,位置穩的人不會被動。最合適被按住的,是他這種“說得通、沒背景、不會反咬”的角色。
他坐在床沿,手機在掌心轉了一圈,停住。
他給沈硯舟發了一條訊息。
程放:這事,算我的嗎?
傳送出去後,他把手機扣在床上。等了很久。
外麵有人在笑,像沒發生過任何事。
過了將近半小時,螢幕亮起。
沈硯舟:我會想辦法。
程放盯著那行字。沒回。
“想辦法”沒有時間,也沒有動作。它更像一句讓人閉嘴的緩衝詞:你先別問,別把事推到明麵上。
程放把手機放回桌上,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水很冷。他抬頭看鏡子,眼下有一點青,但不明顯。他還沒垮,隻是被放慢了。
回到桌前,他開啟電腦,點開學校係統。課程表正常,成績正常,獎學金頁麵卻顯示“待後續評估”。專案欄裏空著,像被清理過。
沒有處分。沒有點名。甚至沒有一句“你錯了”。
他關掉頁麵,把電腦合上。宿舍燈還亮著,屋裏沒人說話。程放坐在椅子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他第一次明白:同一件事,不同位置,代價完全不同。
而他,剛好站在最合適被犧牲的哪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