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十一點,老小區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
林羨把門反鎖,放下書包。屋子不大,能聽見隔壁水管的回聲。白天請的阿姨已經走了,孩子睡在床上,呼吸細碎。她把賬本攤在桌上,手機亮著,轉賬記錄停在頁麵最底。
房租。
阿姨。
奶粉。
學雜費。
沒有哪一項是多餘的。每一項都剛好卡在父母給的錢上。
她翻到下一頁,寫了“備用”,筆尖停住,這頁一直是空的。
她合上賬本,給母親打電話。
“這麽晚?”母親的聲音壓低,“你那邊怎麽樣?”
“還行。”林羨說,“我想問一件事。”
“你說。”
“要不,孩子先回家一陣?”她語氣平,“我白天上課,晚上接活,時間對不上。”
電話那頭沉了一下。
母親說:“不是不想幫你。外麵的流言,我們已經替你擋了。你現在帶著孩子在學校周邊住,本身就已經很紮眼。”
“我知道。”
“不是不心疼。”母親歎氣,“可我們這一代,沒法替你對抗整個社會。你把孩子送回來,外麵怎麽說?單位怎麽想?你爸怎麽麵對?”
林羨沒接話。
母親繼續說:“錢我們按時給。帶孩子這件事,隻能你自己扛。”
“好。”林羨說。
電話結束通話。她沒再回撥。
淩晨一點,孩子醒了,哭個不停。
她起身,燒水。奶粉罐擰開,勺子刮過邊緣,發出輕響。她把背帶係好,把孩子綁在身前。孩子貼著她的胸口,仍然哭著,隻是聲音比剛才小了點。
數位板亮起。她把畫筆調到常用引數,接著昨晚的稿子繼續畫。螢幕上是母嬰產品的主視覺,顏色幹淨,線條利落。她不改構圖,隻補細節。
一手畫。
一手扶著奶瓶。
PS儲存鍵“哢噠”一聲。
門被敲響。
“咚、咚。”
“能不能小點聲?”門外的男人說,“孩子一直哭。”
“抱歉。”林羨隔著門說,“馬上好。”
門外腳步聲遠去。她關門,重新坐回桌前。
PS儲存鍵再響一聲。
淩晨兩點半,稿子交付。她關了軟體,把檔案上傳。平台提示“已接收”。
她伸手摸孩子的額頭,溫度偏高。
“乖。”她低聲說,把孩子裹緊,她沒有再等。
她換了外套,抱著孩子出門就醫。走廊的燈忽明忽暗。電梯門開,她邁進去。
門合上。
下一秒,燈滅。
電梯猛地一頓,警報聲刺耳。樓層數字停在“6—7”之間。
燈光突然熄滅,周圍一片黑暗。
孩子在她懷裏動了一下,哭聲變急。她摸他的額頭,溫度明顯升高。
“沒事。”她說,聲音穩,“很快就好。”
她按了緊急按鈕。沒有反應。
她撥物業電話。忙音。
撥阿姨,無人接聽。
撥母親,無人接聽。
她改撥120,訊號斷斷續續。
“位置?”對方問。
“勝利小區5棟1單元。”她說,“電梯停電,卡在六樓半。”
“已派車。”對方說,“你保持通話。”
通話中斷。
電梯裏不通風。
警報聲反複響起,又停下。
孩子的呼吸越來越急,體溫在她掌心裏一節一節往上爬。
她解開孩子外套,又重新裹好,反複調整姿勢。
電話撥出去,又斷掉。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刻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梯震了一下。燈亮。門開。
她抱著孩子衝出去,腳步很快。樓道裏有人探頭。
“怎麽了?”
“孩子發燒。”她說。
救護車來得不算慢,也不算快。孩子被抱上擔架,體溫表亮起數字。
醫生問:“之前有過高熱嗎?”
“沒有。”她說。
“今晚多久了?”
“好久了,卡在電梯裏,一直耽擱到現在。”
醫生點頭,沒有多問。
那一夜沒有細節。
隻有結果。
高燒退下去,是第二天的事。
醫生翻著檢查單,說了一句:“送得有點晚。以後走路,右腿發力會慢半拍,不嚴重,但改不過來。”
他又補了一句:“這種情況,隻能慢慢養。”
她點頭,沒有問。
回到屋裏,她沒有收拾東西。
她把孩子放在床的裏側,自己貼著睡下。
手機放在枕邊,沒有鎖屏。
水杯、退燒藥,都擺在床頭。
她把燈關掉,又很快開啟,調成最暗的那一檔。
她躺著,一隻手搭在孩子背上,感受呼吸起伏。
沒有慶幸,也沒有後怕。
她閉上眼,在這點難得的安靜裏停了一會兒。